《安和照相馆》

“蓝伯,现在镇上只剩安和一家照相馆了。”午后隔壁长生店的年轻人过来闲谈。眼望着对街大光的招牌缓缓卸下,蓝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唔”。

这个小镇有一家咖啡店、一家药材店、一家洋货店、一家诊所……可偏偏有两家照相馆。说起来,安和还是后来者呢。蓝伯小时候——那时他叫蓝松森——从马六甲搬来时,大光已经在那儿了。其父蓝安和原本在祖父的照相馆帮忙,后来有个远亲在邻州小镇开了当铺,一力攛掇蓝安和买下紧隔的店屋,自己当家立业。原来当地的长生业者建造了一排三间店屋,右面角头间自用,左面便是远亲陈叔的当铺,中间的卖不出,陈叔怕入盗,再者隔壁也要自己人才安心,因此极力游说:“难得便宜,机不可失。我们也不忌讳……怕什么?隔壁就是印度庙,有印度神保佑!长生店旁边是警察局,阳气旺盛!”

于是家里典当金器、东拼西凑买下,举家搬来小镇。那年松森八岁,只记得路上大片大片的橡胶园,过了好久才到小镇,只有一条黄泥街,两旁零零落落十来间店屋,远远比不上马六甲。店面倒比祖父家的宽阔,蓝安和把店面划分两半: 紧贴当铺的半间留为己用,挂起柯达赞助的招牌‘安和照相馆’;另一半毗邻长生店的出租给理发店。因此在后堂有各自的的灶头、炊具、碗橱、桌椅等,空间加倍狭窄。蓝家在楼上起居,两间睡房占了临街的窗口,客厅略显昏暗,另有一间无窗内室。后头有个露台供晾衣用,小松森在露台东张西望,不远处可见一条黄泥小河, 河中几只水牛。他不由得怀念马六甲的蓝色海洋,阿嗒阿内(即大埔客家话祖父祖母)时常带孩子们到码头看轮船。

第一天晚上蓝氏三兄弟深夜嬉戏不肯睡觉,突然墙后传来一阵“勾勾勾”的怪响。
松森毛骨悚然:“什么声音?”墙后正是长生店。
大哥松木忙说:“蟾蜍、是蟾蜍啦!”
二哥松林低声说:“有鬼魂经过蟾蜍就叫。”
松森吓得尖叫, 松木忙摆摆手:“隔壁只是卖棺材,又不是太平间,哪里有鬼魂。”
松林摇头:“大哥你有所不知,他们这行当上的人阴气重,鬼魂跟着也不奇怪。”
松木变色:“每个门口都贴了符,有鬼也进不来。”
“嘿嘿,有一个没。”
“莫乱讲,连厕所门都贴了……。”
松林强忍着笑:“厕所门有符,但厕所里面那个倒夜香的小门没有。” 厕所墙根处对外开扇小门,方便倒夜香的人每晚拉出瓦缸清理。松木登时语塞,松林继续信口开河:“阿森我问你,为什么上完厕所一定要关门?因为要挡住鬼,把它困在里面。”

其实是因为厕所臭,就在厨房旁边,不得不掩上门。旧式的屎坑,门前三级台阶,里面一个雪梨型的洞,两边各置垫脚石,底下的瓦缸有白蛆万头攒动。如厕时除了掩鼻望天还要赶苍蝇。松森又怕鬼又怕臭,幸好学校有冲厕,遂每天早早到校大解,陈叔总是称赞他:“松森真乖啊,第一个到学校。”学校假期时就惨了,每晚得憋到倒夜香的铃铛声响起,趁着瓦缸清空屙第一坨屎,要是憋不住屎只好暂时憋住呼吸,一边怀念祖父家的冲厕。
这个可怕的童年回忆是最早驱使他决心离开小镇的动力。待松森长到十几岁,他明白照相馆最好只由一人继承,免得像父亲与伯父一样兄弟相争影响感情。松木老成顾家,为最佳人选。松林立志加入吉隆坡的柯达总部。经过高中最后一年的苦思,松森决定当一名水手兼随船摄影师,到天涯海角探险、拍照和参加摄影大赛, 分享他看到的世界。 

他和松林把这番共识说与大哥。
“我们三兄弟岂不是天各一方?”
“过年总会一聚,我把世界各地的照片交给你放在橱窗,胜过对面大光的。”
松林笑说:“我们就躲在暗房里谈天说地,不受女人小孩干扰。”
松木也笑:“到时一定是你和阿森见闻多,我在老家天天过一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讲。”

到头来一辈子守在老家的是松森,这个小镇,这条街,这家店……就是他的世界的全部。这里甚至不是他的老家,马六甲才是他的老家。松森走入暗房找大哥二哥,告知大光关门了。这些年来,他时不时到这儿找他们说话。照片里的人永远年轻,“明明我比你们年轻四岁及两岁,看看现在,我成了最老的。” 或人间长者先亡,只是太早了些。

两家从六十年代竞争到现在,终于大光先落幕了,可安和是最后赢家吗?不,安和早已名存实亡。松森走进摄影棚,布景片子满是灰尘,连一旁的穿衣镜也许久没擦拭了。有多久了呢?是二零零零年左右数码照相兴起、大光的第三代学成归来之后?

松森不记得了,这些年家计都靠理发店支撑,好在两个女儿都帮得上忙。老妻顾全他的面子,依旧保留半间照相馆,只是杂物什么的都往这儿堆来。他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大哥结婚当天拍的,照片里松森的眼瞳折射出一圈光晕。当时是白天,室内并无强力光源,大家啧啧称奇。大嫂嘴甜,说松森眼里有彩虹光,少年心花怒放,“我注定有个非凡的人生。”青春期体内的浪漫因子鼓动他追随捷克摄影师寇德卡,流浪四方用镜头捕捉历史上的决定性瞬间。即使不能闯出名堂,到处拍有意思的照片,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也不失为潇洒快意的人生。而不是像父亲那样,一辈子拍街坊的家庭照。
幸好隔壁当铺有很多来自园丘的印度客,蓝安和积极游说他们在当前或赎后配戴金器拍照留念,渐渐成了惯例,逢年过节更是必见一群盛装的人从兴都庙出来到安和留影;此外,小河上游有个马来甘榜,初到小镇那年有个马来女童在河边遇狗,松木闻声过来赶跑了狗,为表示感激整个甘榜都上门照相。这些意想不到的商机令安和承包了周边的友族市场,也多亏蓝家来自马六甲,说得一口流利的马来话,不像大光的张伯只谙闽南话。
蓝氏三兄弟都是长脸、高鼻、单眼皮,所谓南人北相——当然母亲常常强调客家人来自中原——在小镇算是长相出众,常有女学生成群结队来拍金兰姐妹照,蓝伯只交由他们兄弟接待。松木亲切稳重,广受各族顾客欢迎,母亲怕他和马来女孩有什么纠葛,早早便安排他结婚。大嫂是大哥以前在马六甲的小学同学,两人也算青梅竹马。为了迎娶新媳妇,蓝家花了一笔钱把厕所提升为冲厕。和祖父家的一样,有白瓷蹲厕,拉绳水箱,每年请粪车来清空一次粪槽。托大嫂的福,松森总算不必再面对那个满坑满谷的瓦缸。
中学毕业后松森暂时在店里帮忙,存钱买寇德卡也用的禄莱双镜反光相机,同时策划航海大计。由于父亲与伯父不和,两边不大来往,松森少不得找兄长筹谋怎样借口回马六甲探亲实为找机会应征水手工作。

“大摄影师真的行动了!第二个何藩哦。”
“哼,你们太小看我了。”
“明明是赞你,何藩人称东方的布列松。”
“何藩只拍香港,向西方卖弄东方风情罢了……香港甚至不是他的故乡!” 少年口出狂言:“为什么要局限自己?寇德卡是捷克人但视野不局限在捷克……我一方来,将八方离去。”

“佩服佩服!你二哥我只羡慕何藩身陷盘丝洞,哈哈哈!”
等待时机的当儿,隔壁理发店来了个女学徒叶梅英,比松森小一岁,手脚勤快又是客家人,母亲很喜欢她,多番暗示松森她为理想媳妇:一来以后有自家人经营理发店,二来婚后也方便照顾家里。松森微弱地抗议:“妈,怎么就轮到我了?”“你二哥未定性,莫害人家妹仔。” “可是我才十九岁。”他何尝不明白母亲的用意,想留他在身边与松木两房人各自经营半爿店。唉,该怎么向母亲开口呢。他蓝松森怎么可能靠女人呢。

梅英白皙高瘦,可惜有轻微倒及牙,笑起来打折扣,松森不十分满意,他喜欢理发店海报上有可爱虎牙的日本青春偶像。在母亲大人的慈旨下兄嫂安排了几次到州府游玩,梅英都欣然应约,松森只敷衍了事,大哥叫他拍照就拍照,买冰淇淋就买冰淇淋,梅英倒很开心,不时抿嘴笑。小地方的女孩懂些什么呢,他交了一个新加坡的女笔友,写长长的信述说他的梦想。新加坡是大埠,她会得理解这番抱负。他不想像大哥一样,按母亲的意思结婚、按父亲的意思在店里帮忙,才二十三岁,已经可以预见今后几十年安稳而烦闷的家庭生活。尤其大嫂刚怀孕,又吐又哭的,又不愿给镇上的印度男医生检查,非要找州府大医院的女医生不可,松木只好奉陪。同一天松林也约了当地的女笔友看戏,“红毛片《爱的故事》,妹仔必哭,帮她擦眼泪就一定追到。”松森假装听不懂暗示:“记得带手帕!”还差一点点就够钱买禄莱相机,他的心早已飞出马六甲海峡。

那天上午三人一起出发,迟迟不归,怕是午后暴雨耽搁了回程。晚上却接到电话通知,说雨天路滑,巴士在半路拐弯处迎面撞向罗厘,三人都死了。陈叔开车载他们到州府的医院认尸,长生店也安排相熟的殡仪人员到场协办后事。消息轰动全镇,致哀的人挤满安和,兴都庙的住持也亲来上香。白头人不能送黑头人,一应事情都由松森办理,过程他不太记得,旁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出殡前一晚又听见“勾勾勾”的蟾蜍叫声,松森想起当年的夜话,转身拆除所有贴在门口的符纸,父母也不阻止。办完丧事后蓝家把神像牌位并神枱神龛移走,众人不敢多言,只劝慰:“幸好还有松森。”
是的,幸好还有松森。他一夜之间长大,马上接手店里的事物。蓝安和不大出来了,通常只在楼上独斟,碗橱里的巴戟酒消耗得越来越快,整个人苍老许多。本来人人羡慕他有三子,现在街坊邻里都怪他不信邪住在棺材店隔壁,蓝氏三兄弟名字阴气太重,对上寿板所以坏事,言之凿凿,煞有其事。“那为什么松森没事?照讲他四条木阴气最重啊?”对方打个哈哈:“这个未必……到时再看!”。这段话辗转传到蓝家,母亲气得抹眼泪,父亲更纵酒了,松森不怒反笑。此后他极少离开店里,连摩哆也不骑。

翌年松森梅英结婚,婚照比起当年大哥的显得场面零落。松森暗暗发愿:“以后要一年比一年人丁兴旺。” 梅英三年抱两,坊间传闻这两名男孩是死去的大哥二哥投胎。尔后梅英生了一女,人人都说她是大嫂转世:“嫁进了蓝家,死也是他家的鬼。”“那么她的肚子里还有一条命,又怎么说?”“蓝嫂还年轻嘛,一定会再生的。”几年后他们果然添了个小女儿,海南咖啡店诸公纷纷点头叹道:“当年未出生的一定是个女孩,四条人命,四个孩子,上天很公平。” 孙儿女的到来令两老稍减丧子之痛,含饴弄孙有时也会露出笑容。为了令父母安心,梅英与孩子们不许出远门,连马六甲也不曾去。
松森照顾父母,照顾妻小,照顾生意,可他忽略了自己的身心。起初被幼儿夜哭喂奶等事影响睡眠,后来恶化到窗外一点声响或光亮都能惊醒他,每逢雨夜更是心神不宁,非得起床驱赶廊外成群聚灯飞舞的大水蚁。不得已他只好搬去无窗的小房,可是松森似乎失去了睡觉的能力,无论白天多么疲累,夜晚总是辗转难眠。长夜漫漫,他有时坐在客厅听蟾蜍叫,有时出去露台等日出,有时到暗房找兄长说说话,有时上厕所蹲坑——想到余生都要使用这个厕所,松森竟然便秘了。失眠他也不求医,只到药材店买些宁神的汤药。旁人瞧他精神不振,这几年刷刷地掉头发,未到三十岁就顶上稀疏。松森并不在意,还自嘲面子越来越大,和法国摄影大师布列松同样发型。药材店教梅英煮乌豆羹健发益脾: 糯米晒干磨粉,黑豆五花肉熬一整天,加白糖搅半天,搅出又勒又粘的乌豆羹。一番调理后勉强能入睡,只是浅眠多梦,通常凌晨三四点即起。“也好,发梦证明我有睡觉。”他临睡前甚至有些期待今晚会做些什么梦呢。 

梦里他手持禄莱相机登上巨轮出海,一路上水天空阔,所到之处定格成照片,一帧帧都有参加摄影展的水准: 或驶向加拉帕戈斯群島探索物种起源,或停泊在南斯拉夫的旧港看古城落日,甚至弃船登陆朝鲜半岛,提着三脚架越过长白山,这时期的作品颇有郎静山的水墨画摄影风格。梦境是连贯的,例如昨天去了东京,今天就到京都,拍摄樱花树下的和服美少女;这个星期在阿根廷,下个星期就到巴西,探戈女郎与伊帕内玛女孩依序出场。遵循严谨的地理路线,断不会今天还在海参崴,明天就到波斯湾。梦境太真实了,像是以他为视角展开的长篇电视连续剧。在那里他瞧不见本身的脸孔但看得见周遭环境与人物,听得见快门的咔嚓声,感受到海风拂面,也嗅到空气中的咸味。每到一处邂逅一个女孩,拍下她的倩影,照片背面题字‘松森留’,然后潇洒离去。

梦里的繁华热闹与他无关,现实中梅英已接手理发店,一个角落分租给裁缝,妇女烫了头发,或新裁了的衣裳,贤妻便鼓励她们过来留影为念。一次次显影液中浮现女人托腮叉腰假笑的形象,松森就心生厌恶:这就是他的作品,这就是他留在世上的印记。八十年代以后傻瓜相机普及,很少女人来拍搔首弄姿的照片了,都是买菲林拍好送来冲印。也有越来越多人办护照出国旅游,出现在暗房里的风景从狮城宝岛到桂林山水,松森也跟着一起同游各地,透过别人的镜头看世界。虽撤了神像牌位,冥冥之中或许真有神明,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间接弥补他。照相馆转型变成洗相店,除了全家福及毕业照,平时多数拍摄证件照——只须对焦,构图、光影协调什么的都不必讲究,松森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名摄影师。

与白天不同,他在夜里的人生取得种种荒谬的成就: 一幅题为《运气不好》的鲍鱼煮马铃薯咖喱图入选美国摄影学会展览;一组马蜂大战老虎的照片,黄黑相间煞是好看, 勇夺《国家地理杂志》最高荣誉大奖。也不全然脱离现实——比方说,昨天下午有个印度妇女来照相,她穿的孔雀蓝纱丽下摆绣了密密的银线花纹。当晚松森就梦见一只孔雀在泰姬陵的月下起舞——尽管那妇女身形臃肿,一点也不像能跳舞的样子。但又有谁说得准哪个才是虚幻呢?今天在店里,地砖上的花纹忽然流动起来,松森拿脚踩下去,花纹像水波扩散,脚拿起来,复又停顿。他有些疑心地脱了鞋把脚板
抵在地砖上,一阵冰凉直透心底。“这个才是真的……”他定定神,“我到底不是电视剧男主角。”

壶中日月长,有时夜半梦醒望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忽生不知今是何世之感,“如果发梦证明我有睡觉,那怎么证明我还活着呢?这四个孩子?这半间照相馆?”

他情愿把梦乡认作故乡,在那里他依然是蓝松森,头发浓密,精神奕奕,眼瞳里有异色彩虹, 而不是现在这个‘蓝伯’——父亲辞世后他继承了这个称呼。丧父后第一个能入睡的夜晚他梦见自己身在北国的火车上,车窗外飞掠过去的一大片的枫林秋叶,尽消失了艳红的颜色,然后火车驶入隧道剩下黑暗。松森醒来感到脸颊凉凉的,这是兄长死后他第一次哭。这些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梦里他顶多收到来自故乡的音讯:大哥大嫂又添了一个孩子、老父催他回家、二哥在柯达研发了什么什么……。

松林喜欢物理,记得他说过玻璃不是固体而是流动得很慢很慢的液体,因此古老的玻璃窗都是上薄下厚。松森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镜头也是玻璃制的,又不见变形?”“都讲很慢很慢,当然要等几十年才看得出啦!”现在他有点相信这个说法了,安和的镜头许久没换,也许玻璃真的缓缓往下流造成透镜变形焦距失准,镜头内的影像竟走样了。那个当年常找松木的马来女孩,每年开斋节一定来照全家福,但不知何时开始身形变得如此庞大,恐怕大哥已不认得她。是时光,是时光褪了颜色变了形状。无关镜头,镜头外梅英三十年来不也胖了三十磅,虽然依旧没什么曲线。

摄影的本质是捕捉光的艺术,把一瞬间的光影化为永恒的记录。加上定影液的作用,容易令人产生错觉,以为移除了银盐、固定了影像,万物就会像照片上般静止不动,殊不知那个瞬间本是浮光掠影。即便固守传统如印度人,数十年不变的纱丽与茉莉花,也只能把这份传统留在照片里而不能长存于安和、长存于小镇。近来上门的人数越来越少,因为周边的橡胶园改种油棕,园丘里的印度人被印尼外劳取代;蟾蜍大概也搬了家,自从马来甘榜出了个州务大臣,大肆修桥建路,清除河岸矮丛改建人行道,‘勾勾勾’的叫声不复闻矣。通往州府九曲十三弯的山路也消失在高架公路里,再也找不到松森当年扬幡招魂的地点。出事后该处立了块‘南无阿弥陀佛’的石碑,据说再没有发生过人命车祸,不知如今石碑哪去了?松森心想:“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的人生会是怎么样?”可偏偏就在那一天,大雨路滑,巴士拐了个弯,这个时间上配上这个空间,以至松森的命运也拐了个大弯。

咖啡店里有关蓝家的话题倒是历久不衰,已延伸至命理学:“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你们算算安和犯了几多条?住在棺材店隔壁已是风水大忌,又改坏名,什么松木林森,嫌阴气不够重吗?发生了事情还不知道化解,连神都不拜了……难道真的靠印度神保佑咩?”
“对对对,”有慧根者即席举一反三: “当年蓝伯的面相也是好的,可是人的福报禁不起折损,现在五十岁不到看起来像六十多,还不好好养生!”
“所以啊……老祖宗的话一定要听,不然你看安和两代五个男丁,最终还不是后继无人。”松森两个儿子早就去首都闯荡,反正他无心经营,也不勉强他们继承祖业。这在街坊看来不可思议,尤其这时大光交由第三代接管,搞得有声有色,引进数码新科技,再也不必洗相,直接电脑打印,还可修图调色,月球表面也可修得油光水滑。又推出影楼配套,全镇不理籍贯种族都趋之若鹜。连柯达都停产了,松林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
后来出了什么智能手机又有什么脸书,越来越少人打印照片,证件照也现场即
拍不必上照相馆,大光惨淡经营几年终于倒闭了。街坊们又转口风:“蓝伯还是你有福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光就惨了,投资这么多钱买器材,卖了店屋都不够赔,现在也不知道小张人在哪里……。”不只大光,小镇年轻一代的华人都搬往大城市,大部分老店维持不下去,洋货店旧货堆积如垃圾岗,药材店也无人接手关门。长生店倒不愁生意,还转型提供殡仪殓葬一条龙服务,周到无比,松森为母亲办丧事时连帛金簿子都有专人备好。
老店凋零的小镇吸引到专收旧物的收藏家来寻宝,那妙人施先生找上安和与松森详谈: “我在金马仑高原成立了一家‘时光隧道’博物馆,蓝伯你这里件件都是宝物啊。”“这些不值钱的老东西哪有资格进博物馆,”松森指向角落的放大机,“老早就没人用了。”“我不收古董,只对以前的日常用品有兴趣。安和没做过数码照相,正好展示传统照相馆的形态。”施先生出了一个诚意价,收购所有的摄影器材、柜台、橱窗及展示的照片、灯箱、甚至空菲林筒,并向松森保证这些旧物将会被妥善保存,在博物馆延续它们的生命。

松森想了想,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收藏他当年跟松木松林一处处地学习勘景、构图、调度光影色温的照片。施先生那儿虽比不上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好歹也算是个展出机会,胜过留在这里继续蒙尘,也省得小辈以后清除垃圾麻烦。于是他爽快答应,所有旧照也一同割爱,只保留大哥的结婚照。施先生十分感激,欢迎松森随时上金马仑探望他的旧物。众人不免议论: “啧啧啧,整间店都清空了,连招牌都拆下来卖给那个收破烂的……他老子泉下有知……。” 

歇业后他心无罣碍,不再乱做梦干扰睡眠,依旧早起但这也是老年人的常态。
长子邀两老前往首都同住,他听说坐厕更不利排便,“等我脚软无力蹲厕所的时候才搬吧。”但老妻想见识外面的世界吗?记得以前孩子们要求出门游玩,松森只用顾客的旅游照片推搪,可怜梅英跟着他一辈子困在小镇。女人的心思难懂,但理发店成天开着粤语电台,她应该喜欢香港吧?也好,去看看中环的石板街、维港的渡轮、湾仔的电车……和当年何藩镜头下的香港有什么分别。商量首次家族旅行,刚上中学的孙女兴奋地说:“阿嗒阿内,我帮你们拍照然后放在网上印出小册子来。”“好好,记得放大张一点阿嗒才看到。”不日全家浩浩荡荡出发,街坊们都羡慕两老好福气。

松森当然知道自己福气好,睡眠恢复正常后他的脑筋也比较清楚了:“即使当年如愿上了船也未必一帆风顺,太平洋的飓风、印度洋的海盗都足以击沉梦想中的巨轮;再说,珍贵的‘决定性瞬间’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成名未遂身先死于中南半岛游击队的炮火或勘察加棕熊的巨掌之下。也许我根本没有才华……什么随船摄影师,相机的水手罢了!航海生涯遇见的无非浮花浪蕊,哪得如今贤妻孝子?也许大哥二哥用他们的命换来我的安稳人生,使我幸免于难,是他们替我挡了灾。”有很多很多也许——他的十九岁,也许只是一场梦幻,“当时世界真的有那么光明美好吗?”松森望向手中的全家福,也许照片调得过于明亮,相中人都神采焕发,但相中人都不在了,包括那个眼瞳里有异色彩虹的少年。他们全都死于同一天,只是不同时入土。蓝伯留在世上,亲手为他们一一送葬,然后静待轮到自己的那天,带同这张照片和少年一起进坟墓。

啊,那个少年,梦想当第二个约瑟夫·寇德卡,但不知怎地,生命拐了个弯,最后他成了安和照相馆的蓝伯。

2016年花踪文学奖小说组十强作品


话说我从小有动物恐惧症:外婆推着婴儿车带我散步经过一群鸡,我就吓得哇哇大哭;屋外的野猫跑进屋里我就跳上椅子;狗更不必说了,自从八岁那年被三只土狗围攻咬破我的裙子之后,我看到任何犬类——即使是可爱如玩具的迷你宠物狗都不由自主怕得全身生理性僵硬。
但是不久后命运把三只小兔子送到我面前!外婆朋友家的兔子繁殖能力太强养不过来,送给我们三只毛耸耸,温顺无声的小兔子,和卡通片里的彼得兔一样可爱。我立刻自认为它们的主人了,每天帮着换水喂胡萝卜(清理粪便由外婆和母亲负责哈哈),看它们像美人梳妆那样把耳朵拉下来梳理毛发,轻拍那柔软温暖的背,任由我抱起抚摸也不反抗。
童年的日子过得很慢,但笼子里的兔子长得很快,身子由圆变长,小小的笼子再也住不下了。外婆把它们迁到家门前的鸡寮一角。鸡寮在两颗大树下,阴暗潮湿,得踩过重重鸡屎才到达。我去过探望一次,兔子懒洋洋地摊在菜地上,浑身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像彼得兔了。我屏气望了一眼就逃离现场,摸也不摸一下。
一天我从外头玩乐回来,饭桌上摆着一盆可疑的肉菜。母亲一看见我就说:“来…快吃饭!”“这是什么?”母亲一脸心虚地回答“鸡肉呀…快吃!”一面夹了几块‘鸡肉’到我碗里。当年我就有当侦探的潜能了,观察到骨架不像(没有鸡腿鸡翼),母亲过分殷勤兼笑容勉强,“我看不是鸡肉。”

“不是鸡肉还能是什么肉?叫你吃就吃。”

“我要去看兔子。”

“哎呀兔子送走了,你理也不理,我和阿婆照顾不来送走了。”

“是不是杀了兔子?”

“怎么可能,真的是鸡肉。”聪明如我坚决不肯吃,整顿饭只吃青菜,还教唆弟弟和表姐妹也不吃。
差不多过了廿年母亲才承认当年那盆肉就是我的宠物,“阿婆操刀,我按住兔子,它们静静望着我,一点都不反抗。”母亲脸上出现深深的负罪感。

“为什么骗我是鸡肉?”

“味道真的很像,你们不吃,害到我吃了很多。”
我和宠物的短暂情缘就这么结束了。我怕动物伤害我,所以选了毫无杀伤力的兔子当我的玩具,虽然最后没有吃进肚子里,但我的确是伤害了它们,没有尽到一个主人的责任 。

#2018越创周年庆

一只糊涂的龟

从前,有一只陆龟孤独地活在小岛上,每天自个儿在草丛中觅食。

时不时都有海龟上岸产卵,虽然都驮着龟壳,但他们在水中生活、吃鱼虾虫、有脚蹼,陆龟知道大家不是同类。

有一天另一只龟出现在草丛中,陆龟又惊又喜:“你也是陆龟吗?”

“你好,我是草龟。”

“你是怎么来到小岛的?”

“嗯……我会游泳,但喜欢在陆地上生活。我也喜欢吃蔬菜,不太喜欢吃肉。”

“哦,难怪你也有蹼……”,陆龟有点迟疑。

“只是一点点啦。你看,我的脚趾也很大,和你一样。“

陆龟很高兴找到同类,他们一见如故,天天一起讨论什么蔬菜水果最好吃最有营养。

过了不久,草龟告诉陆龟:“我在江湖中还有事情未了,你等我回来。”

”那么你要带一点胡萝卜上路吗?“

”没事,虽然我不喜欢吃小虾小虫,但在江湖中不得不吃啊。“

草龟在水中的日子越来越长,只有满月的日子才上岸和陆龟见面。

”草龟,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小岛?‘

“傻瓜,满月涨潮我才容易上岸啊。”

“要不然你就留在陆地别走了。”

“离水太久我的皮肤会很干……要不你搬到水边,我们比较容易见面。”

“水边没有我的食物……,太潮湿我会生病的。”

“我不也有时为你上岸吗?”

“你是两栖,我只能在陆地生活。”

两只龟沉默了好一阵子,陆龟开口说:“你是半水龟,天涯海角都可以去,不必困于这个小岛。”

“我真的喜欢陆地与蔬菜。”

“你喜欢归喜欢,但不能长期如此,我们不是同类。”

草龟离开以后,陆龟继续过着孤独的生活,偶尔它会望着潮水,想念这个被误认为同类的伙伴。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南洋商报网络文艺版

心有不甘

睡得朦朦胧胧,他突然拉她起来打游戏。
她一看时间: 凌晨两点!
“半夜三更玩什么游戏?”、“你是怎么进来的?”、“谁开门给你的?”……
一连串的问题他都恍若不闻,只说:“没赢过你,我不甘心。”
她只好奉陪,也许还未十足清醒,居然破天荒让他赢了。
“现在甘愿了吧?明天还有考试….不及格找你算账。”
他笑笑就走了。“今天真是奇怪呢。” 实在撑不开眼皮,她来不及送他出门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床看大门锁得好好的。一到学校就听同学们说:“阿伟昨晚半夜骑摩托从外州赶回来考试,还未回到岛上在大桥外被罗厘撞死了。”
二零一八年九月六日南洋商报网络文艺版三百字极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