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纸

小时候我的志愿是卖报纸——一来可以免费看最新的报纸,二来价钱固定不用讨价还价,三来没有尺码颜色款式供顾客选换——简直是最理想的职业!

后来我卖不成报纸,但天天买报纸,还和报贩交了朋友,才知道原来卖报纸并不简单。像我家街口卖夜报的‘肥佬安哥’,卖报纸卖到进拘留所。肥佬安哥的小货车里头除了报纸、杂志、零食……还有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私烟。他停泊的地点好,在角头间的嘛嘛店前面,车来车往,茶客坐下来买份报纸,顺便也向他买地下万字票和便宜的走私香烟。这些年收入不错,孩子还到外国上大学呢。

也许生意太好招致嫉妒,有人向政府部门举报,一夜之间肥佬uncle连人带车消失了三个星期。再出现时货车已被充公了,还缴了大笔罚款,人也消瘦了很多,不能再冠以肥佬之名。现在他开一辆旧房车,依然卖着夜报和私烟。街坊劝他别做了,安全要紧。他说:“不做这个我吃什么?卖报纸一份赚一毛钱,够我吃什么?” 众人也只能摇头,为他捏一把冷汗。

几年前我搬了家,最靠近的夜报摊位于一个工厂区,由巴拉先生和他的太太经营。他们没开货车,只有小小的摊桌和椅子,天黑了就摆出夜光交通圆锥筒。有时他们的一双儿女来顾档,在大光灯下温习功课。这些东西白天都锁在店屋墙角的铁笼里。墙上的电箱还被改造成神龛呢,供奉着印度象神。也许做华人的生意的缘故,一旁还有大肚弥勒佛。

巴拉太太的观察力十分敏锐:如果看到我的车窗上有雨迹就会问:“你的来处下雨了吗?” 然后就预先打开四方伞,风雨再大些就别上透明雨帘,顾客只消驶近伞帘摇下车窗,人和报纸都不会淋湿。诸葛孔明能知风雨,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巴拉的档口只卖报纸,只是有一次我买了报纸回到家才知道当天有附送赠品,想必都被他们昧下了。想起肥佬安哥的遭遇,我感到十分欣慰。

2019.9.18. 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韩国电影E.X.I.T.

宅男女神林允儿和我妈的男神曹政奭主演的搞笑灾难片[E.X.I.T.]在韩国叫好又叫座,如此好戏怎可错过。果然片长近两小时全无冷场,我紧张得连水也忘记喝

灾难逃生片何其多,本片在细节和亲情方面的刻画胜。过好莱坞的典型套路。情节我不多透露了,只说几点:

1. 女主角在逃生时换上运动裤和球鞋就比较贴近现实,不像西方女角总是穿着窄裙和高跟鞋走难。

2. 男主角并非无所不能的超人,他原本抛不动超重的壶铃,但毒气’杀到埋来’ 便激发肾上腺素一抛而就。

3. 一众配角十分出色,尤其是男主角的父母,母亲帮他梳头一幕全场爆笑,父亲开场不停地抱怨(对白也是超搞笑的),后来爱子情切令人感动。即使闲角如神似花轮同学的缩骨店长也十分抢镜。

4. 学到不少有用的求生知识,例如k歌的音响设备可是用来呼救,手机亮灯打讯号等,以及要注意哪里有逃生梯子。

再说下去就剧透了,趁还未下映大家赶快去看吧!

俗人看见钱

鲁迅说《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我是个大俗人,干的又是一门管钱的俗气营生,无怪乎翻遍全书看见的都是钱、钱、钱。一本超凡脱俗的爱情故事(杜杜语)居然被我看出满满的钱, 真是罪过罪过。王熙凤和贾珍这两个管钱的人自然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了——这里的喜欢并非仰慕他俩的人格或作风,而是爱看他们出场的戏份和对白,寥寥几场对手戏更是令人叫绝。
赫赫宁荣二府,当家人不太可能在道德上完美无瑕,但他们的言谈机变使场面非常精彩,尤其关于钱财用人方面的智慧,到今天都能借鉴。
他们初次同场是秦可卿死后贾珍求凤姐协理葬礼,荣府的二奶奶到宁府管事,其中掣肘可想而知。好一个贾珍,说了这番话:“妹妹爱怎么就怎么样办,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要好看为上……”我们都知道,代人办事最难,名不正言不顺,动辄逾越超支,样样请示又费时失事,两头不讨好。贾珍点出其中关键,把经济和人事大权全盘交出,还说得十分漂亮: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 哇塞,难怪凤姐整个月天天早起,尽心尽力办可卿的葬礼。
贾珍的私生活虽然荒唐,但理家很有一套,他这句理财的名言是我的座右铭:“正是呢。我这边倒可已,没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我受用些就费些,我受些委曲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也就完了。”每当我看到有人说非什么不吃、非什么不穿、非什么不用……就想起这句话——人家宁国公还能屈能伸呢!有钱就享受些,没钱就省俭些,请客送礼就把脸皮厚些,何必为了虚荣打肿脸皮充胖子?
有的人喜欢炫耀名牌多么好多么贵,全世界只限量多少多少,酸葡萄如我就想起凤姐的话:“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就是多早晚。”谁不会花钱!会赚钱才难得呀,会赚会花也无可厚非,只会啃老花钱的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糟了,越讲越酸,俗人读红楼就是这样,附庸风雅不成还糟蹋了才子佳人的书,罪过罪过。

到韩国过佛诞

去年我到韩国旅游时适逢佛诞,当局在那天提供特别班车由地铁站直达北汉山国立公园入口,因此非佛教徒的我也凑热闹上山礼佛。
北汉山位于首尔北部,历史悠久,有许多名寺古刹,是韩国人过佛诞的热门地点。我在地铁3号线旧摆拔站一出站便看到人龙排队上巴士。一会到山脚下车,道路两旁都是便利店、小吃店和户外用品店,还设有游客支援中心。一路上除了香客,也见到许多游客徒步登山。

北汉山国立公园入口

入口处不远听见溪水潺潺,过了木桥,迎面就是郁郁山林。沿着溪谷向上走可见巨大的花岗石,我们走在木质台阶上,安全又防滑。山风拂面,空气中充满松柏的清香,引领我们走向山林深处。也许风景太美心情太兴奋,我们居然迷路了,想问路周围韩国人又不谙英语。正犹豫要不要按地图走回头路,有个韩国大叔主动用英语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原来这名金先生是旅美韩裔,正要去不远处的阿弥托寺吃斋宴,还邀请我们同行。

我们随着金先生来到山门外,路旁挂满了莲花灯和可爱的佛祖漫画灯笼。佛堂是木制的,地方不大,人们安静地排队领花浴佛。一旁还搭了凉棚,地上一叠叠屋瓦,信徒捐了钱就在瓦片刻上名字,做为修缮寺院之用。阮囊羞涩的我们在堂前绕了一圈就跑去山后的饭堂吃免费餐了。

佛堂前

七彩灯笼

未到饭堂先经过厨房——非常传统的韩式厨房,一名‘阿祖妈’在里头烧柴备饭,院子里排满了泡菜缸和酱料缸,感觉好像回到《大长今》的时代。

传统韩式厨房

酱料缸

饭堂里坐满了人,志工们忙忙地分发蔬菜拌饭和海带汤。

除了我们全场都是韩国人,金先生向大家介绍我们来自马来西亚,当时金正恩的哥哥在吉隆坡机场被毒杀不久,大家听见都议论纷纷。我们听不懂韩语,只顾埋头吃饭——一来走了半天山路也是饿了,二来的确非常美味——一会儿就吃个碗底朝天。

亲切的金先生

饭后还有甜品呢,金先生请我们吃一种米糕,味道清甜,可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本地没见过。喂饱了肚子,我们在后山到处走走。北汉山名寺林立,比如新罗时代高僧元晓建立的祥云寺等,但这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阿弥托寺虽却拥有韩国唯一的户外立佛。佛像是白石制的,宝相庄严。佛前放了香烛水果,信徒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周围木台石阶凉亭,不见富丽堂皇,唯觉清雅。现在很多佛寺装修得金碧辉煌,我反而喜欢这里的青瓦砖墙,另有一份古朴味道。

这里的大雄宝殿也很特别,整个建筑穿石而过。我读《红楼梦》,老是想象不出蘅芜苑到底是怎样筑成:“……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历来影视改编都无法还原书里这个场景,想不到来到韩国竟然让我见证了木建筑如何与石头融为一体。门前还有一个小小的莲花池,池中白玉观音雕像。脱鞋入内,殿前供着金佛,木地板木门画樑,巨石压顶,悬挂着莲花灯。适逢初夏,但感觉分外凉爽,犹如身处岩洞里。当初设这个大雄殿的人真是个天才。

大雄殿穿石而过

殿内

参观佛寺完毕,金先生提议带我们到附近的一个花岗岩台看风景,说这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地方。果然一路上都是泥土地,不像游客登山路线有木质台阶。途中我们还经过一道残破的城墙,原来是朝鲜时代抵抗外敌留下来的古城墙。虽然规模比不上中国的万里长城,但是从遗迹中巨大的花岗岩砖看来,当年应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砌成的。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少,石块也越来越多,韩国人相信在大石头上堆积小石头可保佑行山顺利,因此一路上怪石嶙峋,大石叠小石。

最后一段路程是巨大花岗岩形成陡峭山体,需要借助路旁的铁丝和铁链子。

好容易气喘吁吁攀爬上去,眼前出现一大片倾斜的花岗岩,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光滑平整,颜色洁白,在阳光下犹如一大块白玉台。又滑又斜,在岩台上移动不可大动作,以免一不小心滚下山坡。人们或躺或坐,远眺翠绿山林和岩峰。金先生还准备好了甜美多汁的韩国雪梨给我们补充水分。韩国人真是体贴好客!瘫坐在石上触感冰凉,我真想这样一直坐到太阳下山,月色下的玉台一定很美。

可惜事与愿违,一会儿金先生就催促我们下山了。有识途老马带领,下山的脚程快多了,不久就听到了潺潺流水声,我们又回到了山脚入口处的木桥边。离开前人们排队用高压气吹清理鞋底的泥泞和身上的灰尘——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韩国的街道那么干净了。

 

 

我们的脚趾头

                                                   

        几年前我到台湾旅游,路过一家小店,女店长站在门外说:“欢迎试试,只售马币若干若干。”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马来西亚人?”——还未开口说话,不可能从口音听出,身上的衣服是从西门町买的,也没有旅行团的牌子锦旗什么的可参考。 “嘿嘿,你的额头錾了个‘马来西亚’四个字。”当然是开玩笑。看出我是游客不奇怪,但其时陆客满街,马来西亚游客应该少之又少,她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她笑笑指着我的拖鞋说:“你们喜欢露脚趾,下雨也不穿雨靴。”

当时适逢梅雨季节,本地人都穿雨靴或胶鞋把脚包得严严实实的。我本来穿布鞋,经过几天连绵细雨布鞋都湿透了,用吹风筒也烘不干,还发出类似咸鱼的霉味。双脚裹在里面真是又冷又臭,想脱鞋透气又恐熏坏周围的人。于是买了一双拖鞋换上,顿时觉得通风舒爽无比,雨水淌过一会自然风干,所谓堵不如疏嘛。话说马来西亚虽常年多雨,大街上却鲜见雨靴,多数人靸着拖鞋凉鞋,脚趾头任由风吹雨打。当然我国地处热带不怕受寒,在台湾这样就感觉有点冷,想不到那女店长竟然凭这点猜到我的国籍。我去香港时也正逢雨季,香港人就没有这份眼力,一律把我当成大陆游客:“我地收人民币!”难道他们没有发现脚趾头的秘密?我们恨不得时刻让脚趾呼吸新鲜空气啊,杜绝香港脚的可能。

南洋气候炎热潮湿,穿拖鞋舒服凉爽,方便随时坐下翘脚脱鞋,而且热带暴雨来得快去得快,不可能为了一阵骤雨特地穿雨靴出门,不像港台一下起雨来连绵不断。由于不必保暖双脚,因东南亚人民自古以来习惯在家赤足,坐或躺在在地上乘凉。有的公司甚至规定入室换拖鞋,免得地面沾上鞋底的泥泞。我们坐长途巴士或飞机,都要脱了鞋袜舒展脚趾。有的人甚至脱鞋驾车光脚踩油门。但是在家上厕所反而穿拖鞋,因为根据伊斯兰教教义,这样可以避免脚板沾粘到厕所的秽物带入居室。加上厕后用水洁净,地面通常是湿的,穿拖鞋还可以防滑,所以渐渐形成入厕穿鞋的本地文化,不分宗教种族。宗教场所如清真寺、兴都庙、锡克庙都须脱鞋保持地板干净;至于佛堂,通常小乘佛教脱,大乘佛教不脱。道观和基督教堂通常不需要。有趣的是,上述脱与不脱的场所和该宗教的发源地有密切关系。

温带地方有四季,脚板踏在地板上可能会被冻伤,所以养成了在室内穿鞋子的习惯。据说在西方当着别人的面把鞋脱掉是非常粗鲁的行为。尤其冬天穿厚厚的皮鞋捂住了脚臭,一脱下可想而知,尴尬程度估计等同当众放屁。我们看美国电影,人们在家穿鞋甚至穿到床上去,床尾摆一块布垫防污,鞋柜和衣橱一道摆在卧室里,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何不脱鞋?不怕脏吗?”西方人看我们在家赤脚踩地也同样诧异:“随便坦露脚趾头多么失礼呀,没有气味吗? 门前全是鞋子真不雅观。” 每个国家文化不同,日本同处温带,但传统房屋子都是木质的,木质地板配上榻榻米,不适合直接穿鞋踩在上面,因此玄关处供人换室内鞋,据说学校也分室内鞋室外鞋;传统韩屋的底下架高烧柴火,整个内室像一个大暖炕。发展到现代房屋用地暖,即地板下设置热水管来温暖地面,韩国人入室脱鞋但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和穿人字拖配上袜子的日本人一样不轻易展露脚趾头。

中国呢?汉唐还未流行垂足家具,人们席地而坐,为了室内卫生必须入室脱鞋。脱鞋不脱袜的遗风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传到日韩。后来有了床、椅子、炕,木地板也换成石板等寒冷材质就不便脱鞋了。《红楼梦》里提到贾宝玉出门褪了鞋子换上靴子,概念和现代的室内鞋一样;怡红公子夜访潇湘馆穿棉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底下棠木屐脱在廊前。可见雨天穿鞋套上木屐,不必脱脱换换。老百姓屋里泥土地,当然不可能和荣国府一般讲究,通常屋里屋外穿着同一双鞋,临睡前才脱鞋洗脚上炕。章回小说常有床前发现男人的鞋子识破奸情等情节,可见上床睡觉才脱鞋。缠足女子更是睡觉也得穿睡鞋,晴雯就穿睡鞋。死后也穿鞋入殓,《金瓶梅》里描写西门家众女为李瓶儿挑寿鞋,最后选了紫罗遍地金高底鞋,因为怕大红遍地金高底鞋穿着跳火坑。至于五代以前还是天足,脚趾头可见天日吗?金庸曾多次形容女子的脚趾美丽如花瓣,从旁人如痴如醉的反应看来,脚趾应该和身上肌肤一样鲜少当众袒露,脱袜露趾带来的视觉的刺激大概不亚于宽衣解带。袜子还是体面的象征呢——“衣服鞋袜整齐”——西门庆行走江湖穿‘凉鞋净袜’,妇人看了‘满心欢喜’。因为平民穿草鞋耕作劳务,草鞋是露趾的。苏轼竹杖芒鞋遇雨徐行(芒鞋即草鞋),东坡先生也可体会脚趾透水而过的快乐。

现代中国应该分三种情况:入室不脱鞋、脱鞋不脱袜、换室内拖鞋。偏远乡村的民居,水泥地或泥土地的,进屋不需脱鞋。装修好的、怕脏的,让客人脱鞋子换上室内拖鞋或鞋套,或至少穿袜子。我认识一名来自中国的中医,劝我在家不可光脚踩地板以免寒气入侵。我坚持了两年还是受不了束缚回归凉爽的地板;在中东生活时,来自中国大连的房东也苦口婆心劝我换上室内拖鞋——在炎热的中东穿毛毛拖鞋!可见中国人不光脚进屋的观念有多深。据说公共场所如图书馆不得穿露趾拖鞋入内因为不雅观和发出难闻气味,而我们的资政到中南海开会也靸着拖鞋!中国人来到南洋,看到家家户户门前一堆鞋子,主客裸足相对,不知作何感想?

遥想我们的祖辈当年飘洋过海来到南洋,应该也受过同样的文化冲击。在湿热的天气里憋坏了脚趾头,终于忍不住入乡随俗解放双脚坦荡荡见人,惊喜地发现呼吸新鲜空气的脚趾头也不是那么的臭。踩在赤道的烂泥地里,任由雨水泥泞洗礼,一会在猛烈的阳光下自然风干。夜里也不必特地准备热水洗脚盆,而是一盆冷水倒头淋到脚‘冲凉’,享受属于热带的畅快。于是衣‘履’整齐的祖训渐渐在记忆中隐去,像被脱在家门前的鞋子,脚趾头毫无保留地迎接凉风和阳光,亲密接触凉爽的地面。唯一无法融入的大概是缠足妇女,裹着三寸金莲可不能当众脱鞋露出缠脚布熏坏众人,在闷热的夜里还要一边挥汗一边洗脚,实在不得不对她们寄予万二分的同情。民国时期政府开始劝禁缠足,但我猜测南洋的放足运动比大陆早得多,而且是由自然地理环境驱动的。

有一句马来俗语谓:“脚踩在哪片土地上,头就顶着那片天。”原意是激励爱国,身在这片国土就头顶这个国家的青天。但也可解作入乡随俗,我们都是由脚趾头开始拥抱这片土地的文化从而成为它的一部分的。

20190329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手机情人】小说

小瑜在网上结识小平,谈得非常投契,约见后更觉相逢恨晚。两人都是单身,见面几次后就正式交往了。由于小平工作忙碌又经常出差,见面时间不多,两人只好靠手机维系感情。

小平有什么活动都会把照片发给小瑜看,然后告诉她:“这是谁谁谁,我们有过什么什么交情,一起做过什么什么事。” 小瑜听着听着,彷佛她也有份参与这份热闹。小平通常应酬到很晚,小瑜早上起床才看到这些照片,她觉得他们的相处方式有点像电影【鹰狼传奇】里的情侣,一个夜晚变身为狼,另一个白天变身为的鹰,日日夜夜永不相见。

小瑜知道小平很忙,她就自己安排节目,尽量不烦小平。这个周末小瑜邀请几名朋友到她家聚餐,小平并不知道,前一天他问:“明天我有空,要不要见面?” 小瑜便邀请他来家,顺便见见她的朋友。小平听了立刻改口:“哎呀我忘了明天有事,你玩得开心点吧,别忘记发照片给我看。” 小瑜觉得有点不妥,但她安慰自己:“也许太快了,他还未准备好见我的朋友。”

小瑜等小平下班后到他公司附近约会,他们手拉手逛街看戏很是甜蜜。经过一家餐厅时小平突然把手松开:“我手心有汗,抹抹。” 小瑜知道那是小平和同事常去的餐厅。她很难过,小平解释:“我不想同事知道太多关于我的私生活。我和前女友在同事面前也不牵手。” 小瑜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可是她心想:“你和前女友是同事,你们出双入对,面子书上都是她的照片,而我……没人知道我的存在。你在社交网络上显示单身状态。”想了这些之后她又自我安慰:“也许他和前女友太高调却分手,所以这次不想公开。算了,只要他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也许是情绪低落的原因,接下来小瑜病了。小平天天嘘寒问暖,隔着手机也感觉到他的关心。小瑜不想小平担心,悄悄到医院看病,中午回家后才拍病假单给小平看。小平一看到信息就回复:“赶快回家休息。今天我肚子不舒服不吃午餐了。” 小瑜的心凉了半截:医院就在小平的公司隔壁,他这同样说分明就是避见她。小瑜心想:“也许今天太突然了,也许他真的不舒服。”她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告诉他下星期她将回去复诊。

整个星期小平都没来探病,他依旧天天和同事朋友吃饭然后拍照给小瑜看。到了复诊那天,整个早上小平不闻不问,到了中午才发个信息说忙到现在。小瑜当然回到家了,她看清楚了小平对她的态度:只是口头上的关心,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他对外还是单身状态。小瑜约小平见面,想问个明白:她到底算是什么?小平丝毫察觉不到异状,他和她说接下来的计划:年底长假他将回乡探望家人,还要约见许多朋友,商量许多事情。她沉默一会,鼓起勇气:“你可以分一点时间给我吗?” 小平有点惊讶,小瑜向来没要求。他回答:“当然可以,可是回家很重要,等我忙完年底的事再陪你。”

小瑜心底在呐喊:“我没阻止你回家,你带我一起不就行了吗?”但自尊心强的她说不出口,小平的态度很明显了——他没想过带她见人,她只能在一个不见光的角落等他。

小瑜告诉小平他们不必再见面了,网上情缘就留在网上吧,她爱上的只是手机里幻化出来的对象。

 

【女人真是烦】小说

我今年33岁, 自从去年和我那骑驴找马的前女友分手后就一直处于空窗期。没办法,我家境平平(中产以下)、相貌平平(严重脱发)、工作平平(小公司会计员),加上性格平平木讷寡言,难以结交新女友。

堂哥和我一样各方面平平,去年买了一个越南新娘,母亲羡慕得不得了,天天催我:“看看人家的老婆……贤惠又听话,快点娶一个回来孝顺我!”“妈,不便宜啊。”“本地女子不是更花钱,平时吃饭送礼物,照样要给聘金酒席,还不肯和家婆同住!”

女人就是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开销——如果娶越南老婆,全无收入靠我养,分分钟还要资助她娘家,非公民产检生孩子什么的都比别人贵,以后不能辅导孩子功课,补习费得花多少?不说钱,家里大小事务如亲戚来往、接送老人小孩、交还水电杂费、写信请病假、甚至叫比萨外卖……我都得事必躬亲,出钱又出力,可谓贵买贵用,还不算上逃跑、和同乡私奔等风险。

于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筛选公司女同事的资料寻找适合对象,可惜适龄未婚的、薪水不太低的,不太胖的……多数已有男友,要不然就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上个月公司新来了一名女职员,婚姻状况显示未婚,外貌3分吧,但年纪稍大已30岁了。学历高,薪水不低,我加上兼职的收入才比她高一些。我观察了一段日子,她开的车是国产灵鹿,手机也是旧款,衣服两个星期重复穿一轮,不染头发不做美甲,不戴首饰——每个月一定剩很多钱,以后可以帮忙养家。更重要的是性格文静内向,应该不会像前女友那般四处勾搭男人。

我看准时机在一次部门聚餐时坐在她身旁聊天,算有问必答,也给了我社交网络的账号。我回去览阅了她所有照片贴文,毫无男友的痕迹。于是单刀直入问感情状况,果然是单身,而且从未谈过恋爱!哇塞,可遇不可求! 当场加2分,再也不必担心被拉去和前男友由头到脚比较一番。我心中暗喜假装诧异:“怎么可能……你的条件那么好,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啊?”她回复:“并不好,家里负担重,不想被人嫌弃。”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俭朴。这倒也不难办,女人嘛,有了自己的家庭自然会转移重心,难道以后我要她花钱在孩子身上她能拒绝吗?攻心为上,我立刻表示:“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符不符合你的择偶条件。” 过了一会收到答复:“我还不知道,我们认识还不深,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哈哈哈,想不到还会吊高来卖,女人就是扭捏。我见招拆招:“那么这个周末一起看电影吧,加深加深认识。”

约会一切顺利,看完电影后她挑了全场第二便宜的餐厅吃饭,我果然没看错人。我全程谈笑风生,逗得她咯咯笑,气氛很好。感谢前女友给予我的磨练,献殷勤赔小心的功夫我有一套,应付这种白纸一张的女人绰绰有余。果然,散席后她主动提出第二次约会,由她请客。肯再出来就表示成了,看来她对我十分满意,什么考察期不过是故作矜持而已。“不可以,”我严肃地拒绝, “下个星期六就是情人节了,当然由我安排。”她又惊又喜,半推半就同意了。

有了情人节对象也是烦——礼物首先就是个问题:刚认识,出手太重做坏市场;感情又还未到礼轻情意重的程度——算了,还是送花吧!吃饭呢,情人节套餐席位和玫瑰花一样又贵又难抢……唉,前期投资忍痛也要先付出了。

订了位子和花,正要和女同事安排当天的接送问题时,前女友破天荒打电话给我:
“呜呜呜 ……那个死佬和我冷战三天了,我们已经结束了呜呜呜……。”
吓,他们不是天天在面子书上秀恩爱吗?
“我现在才知道谁真心对我……你从来舍不得我难过。”
天啊,我的付出终于被认可了!想当初她甩我的时候可狠了,说和我在一起从未开心过,说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爱情!想不到有今天!
“始终还是你最好……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从未这般低声下气求我,看来真正觉悟了后悔了。
我咳嗽两声,冷静地说:“给彼此一个机会也不是不可以……。”
她立刻接口:“嗯,后天情人节就是我们复合的日子,你到点来家接我吧!”

哈哈,我放了电话,心中其爽无比:被撬墙角之仇得报!我也有吐气扬眉的这天,以后她还不唯我命是从?哈哈哈!更妙的是位子和鲜花都订好了,再也不会被抱怨办事不力,她一定对我刮目相看!诶……慢着,那个女同事怎么办?虽未确定时间地点,但我已经约了她,情人节又是星期六非工作日,该怎么脱身呢?不是我不厚道,一来女友和我有情分在,她只是新相识;二来女友比她年轻漂亮身材好,带出去有面子得多。再说我怎么也要出这口恶气,只好对不起女同事了。唉,太抢手也很困扰,一时找不到借口就冷处理吧,想来她也不至于和我闹。星期五那天在公司我尽量避见女同事。看得出来她想问我明天的安排但我只装傻,放工后一直到隔天中午她也没追问,看来这事就这么过了吧。

傍晚我去接女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笑容满面地上了车,我送上玫瑰花,她立刻捧着自拍,说待会要炫耀呢!哈哈,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理智!到了餐厅,女友立刻在面子书上定位并配图发文:谢谢X先生的花~~好喜欢❤️
“瞧你开心的…我们合照一张吧!“
“慢点,忙着呢。”她只低头看手机。
“上菜了,快吃吧。”她依然在看手机,只随意扒了两口。我和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这个毛病还不改,看来过了情人节要好好教训她。
我举起酒杯:“来,我们来碰杯吧。”
话音未落,我的酒杯被抢过摔在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
“衰婆,好找不找你找这个鲁蛇过情人节?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咧!”
“死佬,谁叫你不理我!”

他们俩当众大吵起来,当我是透明的,最后一阵风似的双双离开,留下我像地下的玻璃碎片。我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火速结账和赔酒杯的钱,然后逃离现场。……婊子,又被这个绿茶婊摆了一道,她只利用我来激怒对方罢了。苍天啊大地啊,我发誓再也不上她的当了!她不但害得我颜面尽失,还误了和女同事的约会!当急之务,该怎么解释今天失约的事呢?

回到家冷静下来,我发了一个可爱的情人节图片给她,没回应。我再亲自打了一段温馨的文字配上心型表情发过去,依然没回应。糟了,看来这个乖乖女脾气不小。我得趁这两天好好想个理由,见面时哄一哄应该没事。

星期一在公司,我特意跑到她的部门示好,现下轮到她不理不睬了,和她说话只冷冷地公事公办。我没法,只好发信息:
“今天不开心吗?”
“是啊,情人节被放飞机。”
“对不起,我是不得已的,我星期六兼职,下班后老板坚持请我吃饭。”
她沉默不语。
“我也没法子,总不能拒绝老板吧。”
继续沉默。
“是我不对。这样吧,这个星期六我请吃饭赔罪。”
说好说歹总算约成了,早早说定时间地点,我信誓旦旦一定赴约。

那顿饭顺顺利利,她也不再提旧事,我的理由虽然破绽百出,但她为了和我在一起也只能装傻了。临走前她还拿出一盒巧克力:“那天本来要送你的。”“哎谢谢,下个月你生日我一定送你礼物。”连请两次大餐,送花和赔钱,我元气大伤。接下来那个星期没请她出去,只靠手机谈情。她反应淡淡的不过还是有问必答,回复也很快,我应该过关了吧。

三月一号我踏入公司,上司交给我一个档案:“这个新同事离职了,你处理一下。”
啊,是她?!“是啊,试用期未满,即走。”
我的手机响了,来自她的信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有了答案所以立刻告诉你:我们不适合。谢谢你的两次约会。再见。”我打电话过去已经不通了。

女人真是烦,追女子太难了,我还是考虑母亲的建议,找越南新娘介绍所吧。

《安和照相馆》

“蓝伯,现在镇上只剩安和一家照相馆了。”午后隔壁长生店的年轻人过来闲谈。眼望着对街大光的招牌缓缓卸下,蓝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唔”。

这个小镇有一家咖啡店、一家药材店、一家洋货店、一家诊所……可偏偏有两家照相馆。说起来,安和还是后来者呢。蓝伯小时候——那时他叫蓝松森——从马六甲搬来时,大光已经在那儿了。其父蓝安和原本在祖父的照相馆帮忙,后来有个远亲在邻州小镇开了当铺,一力攛掇蓝安和买下紧隔的店屋,自己当家立业。原来当地的长生业者建造了一排三间店屋,右面角头间自用,左面便是远亲陈叔的当铺,中间的卖不出,陈叔怕入盗,再者隔壁也要自己人才安心,因此极力游说:“难得便宜,机不可失。我们也不忌讳……怕什么?隔壁就是印度庙,有印度神保佑!长生店旁边是警察局,阳气旺盛!”

于是家里典当金器、东拼西凑买下,举家搬来小镇。那年松森八岁,只记得路上大片大片的橡胶园,过了好久才到小镇,只有一条黄泥街,两旁零零落落十来间店屋,远远比不上马六甲。店面倒比祖父家的宽阔,蓝安和把店面划分两半: 紧贴当铺的半间留为己用,挂起柯达赞助的招牌‘安和照相馆’;另一半毗邻长生店的出租给理发店。因此在后堂有各自的的灶头、炊具、碗橱、桌椅等,空间加倍狭窄。蓝家在楼上起居,两间睡房占了临街的窗口,客厅略显昏暗,另有一间无窗内室。后头有个露台供晾衣用,小松森在露台东张西望,不远处可见一条黄泥小河, 河中几只水牛。他不由得怀念马六甲的蓝色海洋,阿嗒阿内(即大埔客家话祖父祖母)时常带孩子们到码头看轮船。

第一天晚上蓝氏三兄弟深夜嬉戏不肯睡觉,突然墙后传来一阵“勾勾勾”的怪响。
松森毛骨悚然:“什么声音?”墙后正是长生店。
大哥松木忙说:“蟾蜍、是蟾蜍啦!”
二哥松林低声说:“有鬼魂经过蟾蜍就叫。”
松森吓得尖叫, 松木忙摆摆手:“隔壁只是卖棺材,又不是太平间,哪里有鬼魂。”
松林摇头:“大哥你有所不知,他们这行当上的人阴气重,鬼魂跟着也不奇怪。”
松木变色:“每个门口都贴了符,有鬼也进不来。”
“嘿嘿,有一个没。”
“莫乱讲,连厕所门都贴了……。”
松林强忍着笑:“厕所门有符,但厕所里面那个倒夜香的小门没有。” 厕所墙根处对外开扇小门,方便倒夜香的人每晚拉出瓦缸清理。松木登时语塞,松林继续信口开河:“阿森我问你,为什么上完厕所一定要关门?因为要挡住鬼,把它困在里面。”

其实是因为厕所臭,就在厨房旁边,不得不掩上门。旧式的屎坑,门前三级台阶,里面一个雪梨型的洞,两边各置垫脚石,底下的瓦缸有白蛆万头攒动。如厕时除了掩鼻望天还要赶苍蝇。松森又怕鬼又怕臭,幸好学校有冲厕,遂每天早早到校大解,陈叔总是称赞他:“松森真乖啊,第一个到学校。”学校假期时就惨了,每晚得憋到倒夜香的铃铛声响起,趁着瓦缸清空屙第一坨屎,要是憋不住屎只好暂时憋住呼吸,一边怀念祖父家的冲厕。
这个可怕的童年回忆是最早驱使他决心离开小镇的动力。待松森长到十几岁,他明白照相馆最好只由一人继承,免得像父亲与伯父一样兄弟相争影响感情。松木老成顾家,为最佳人选。松林立志加入吉隆坡的柯达总部。经过高中最后一年的苦思,松森决定当一名水手兼随船摄影师,到天涯海角探险、拍照和参加摄影大赛, 分享他看到的世界。 

他和松林把这番共识说与大哥。
“我们三兄弟岂不是天各一方?”
“过年总会一聚,我把世界各地的照片交给你放在橱窗,胜过对面大光的。”
松林笑说:“我们就躲在暗房里谈天说地,不受女人小孩干扰。”
松木也笑:“到时一定是你和阿森见闻多,我在老家天天过一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讲。”

到头来一辈子守在老家的是松森,这个小镇,这条街,这家店……就是他的世界的全部。这里甚至不是他的老家,马六甲才是他的老家。松森走入暗房找大哥二哥,告知大光关门了。这些年来,他时不时到这儿找他们说话。照片里的人永远年轻,“明明我比你们年轻四岁及两岁,看看现在,我成了最老的。” 或人间长者先亡,只是太早了些。

两家从六十年代竞争到现在,终于大光先落幕了,可安和是最后赢家吗?不,安和早已名存实亡。松森走进摄影棚,布景片子满是灰尘,连一旁的穿衣镜也许久没擦拭了。有多久了呢?是二零零零年左右数码照相兴起、大光的第三代学成归来之后?

松森不记得了,这些年家计都靠理发店支撑,好在两个女儿都帮得上忙。老妻顾全他的面子,依旧保留半间照相馆,只是杂物什么的都往这儿堆来。他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大哥结婚当天拍的,照片里松森的眼瞳折射出一圈光晕。当时是白天,室内并无强力光源,大家啧啧称奇。大嫂嘴甜,说松森眼里有彩虹光,少年心花怒放,“我注定有个非凡的人生。”青春期体内的浪漫因子鼓动他追随捷克摄影师寇德卡,流浪四方用镜头捕捉历史上的决定性瞬间。即使不能闯出名堂,到处拍有意思的照片,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也不失为潇洒快意的人生。而不是像父亲那样,一辈子拍街坊的家庭照。
幸好隔壁当铺有很多来自园丘的印度客,蓝安和积极游说他们在当前或赎后配戴金器拍照留念,渐渐成了惯例,逢年过节更是必见一群盛装的人从兴都庙出来到安和留影;此外,小河上游有个马来甘榜,初到小镇那年有个马来女童在河边遇狗,松木闻声过来赶跑了狗,为表示感激整个甘榜都上门照相。这些意想不到的商机令安和承包了周边的友族市场,也多亏蓝家来自马六甲,说得一口流利的马来话,不像大光的张伯只谙闽南话。
蓝氏三兄弟都是长脸、高鼻、单眼皮,所谓南人北相——当然母亲常常强调客家人来自中原——在小镇算是长相出众,常有女学生成群结队来拍金兰姐妹照,蓝伯只交由他们兄弟接待。松木亲切稳重,广受各族顾客欢迎,母亲怕他和马来女孩有什么纠葛,早早便安排他结婚。大嫂是大哥以前在马六甲的小学同学,两人也算青梅竹马。为了迎娶新媳妇,蓝家花了一笔钱把厕所提升为冲厕。和祖父家的一样,有白瓷蹲厕,拉绳水箱,每年请粪车来清空一次粪槽。托大嫂的福,松森总算不必再面对那个满坑满谷的瓦缸。
中学毕业后松森暂时在店里帮忙,存钱买寇德卡也用的禄莱双镜反光相机,同时策划航海大计。由于父亲与伯父不和,两边不大来往,松森少不得找兄长筹谋怎样借口回马六甲探亲实为找机会应征水手工作。

“大摄影师真的行动了!第二个何藩哦。”
“哼,你们太小看我了。”
“明明是赞你,何藩人称东方的布列松。”
“何藩只拍香港,向西方卖弄东方风情罢了……香港甚至不是他的故乡!” 少年口出狂言:“为什么要局限自己?寇德卡是捷克人但视野不局限在捷克……我一方来,将八方离去。”

“佩服佩服!你二哥我只羡慕何藩身陷盘丝洞,哈哈哈!”
等待时机的当儿,隔壁理发店来了个女学徒叶梅英,比松森小一岁,手脚勤快又是客家人,母亲很喜欢她,多番暗示松森她为理想媳妇:一来以后有自家人经营理发店,二来婚后也方便照顾家里。松森微弱地抗议:“妈,怎么就轮到我了?”“你二哥未定性,莫害人家妹仔。” “可是我才十九岁。”他何尝不明白母亲的用意,想留他在身边与松木两房人各自经营半爿店。唉,该怎么向母亲开口呢。他蓝松森怎么可能靠女人呢。

梅英白皙高瘦,可惜有轻微倒及牙,笑起来打折扣,松森不十分满意,他喜欢理发店海报上有可爱虎牙的日本青春偶像。在母亲大人的慈旨下兄嫂安排了几次到州府游玩,梅英都欣然应约,松森只敷衍了事,大哥叫他拍照就拍照,买冰淇淋就买冰淇淋,梅英倒很开心,不时抿嘴笑。小地方的女孩懂些什么呢,他交了一个新加坡的女笔友,写长长的信述说他的梦想。新加坡是大埠,她会得理解这番抱负。他不想像大哥一样,按母亲的意思结婚、按父亲的意思在店里帮忙,才二十三岁,已经可以预见今后几十年安稳而烦闷的家庭生活。尤其大嫂刚怀孕,又吐又哭的,又不愿给镇上的印度男医生检查,非要找州府大医院的女医生不可,松木只好奉陪。同一天松林也约了当地的女笔友看戏,“红毛片《爱的故事》,妹仔必哭,帮她擦眼泪就一定追到。”松森假装听不懂暗示:“记得带手帕!”还差一点点就够钱买禄莱相机,他的心早已飞出马六甲海峡。

那天上午三人一起出发,迟迟不归,怕是午后暴雨耽搁了回程。晚上却接到电话通知,说雨天路滑,巴士在半路拐弯处迎面撞向罗厘,三人都死了。陈叔开车载他们到州府的医院认尸,长生店也安排相熟的殡仪人员到场协办后事。消息轰动全镇,致哀的人挤满安和,兴都庙的住持也亲来上香。白头人不能送黑头人,一应事情都由松森办理,过程他不太记得,旁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出殡前一晚又听见“勾勾勾”的蟾蜍叫声,松森想起当年的夜话,转身拆除所有贴在门口的符纸,父母也不阻止。办完丧事后蓝家把神像牌位并神枱神龛移走,众人不敢多言,只劝慰:“幸好还有松森。”
是的,幸好还有松森。他一夜之间长大,马上接手店里的事物。蓝安和不大出来了,通常只在楼上独斟,碗橱里的巴戟酒消耗得越来越快,整个人苍老许多。本来人人羡慕他有三子,现在街坊邻里都怪他不信邪住在棺材店隔壁,蓝氏三兄弟名字阴气太重,对上寿板所以坏事,言之凿凿,煞有其事。“那为什么松森没事?照讲他四条木阴气最重啊?”对方打个哈哈:“这个未必……到时再看!”。这段话辗转传到蓝家,母亲气得抹眼泪,父亲更纵酒了,松森不怒反笑。此后他极少离开店里,连摩哆也不骑。

翌年松森梅英结婚,婚照比起当年大哥的显得场面零落。松森暗暗发愿:“以后要一年比一年人丁兴旺。” 梅英三年抱两,坊间传闻这两名男孩是死去的大哥二哥投胎。尔后梅英生了一女,人人都说她是大嫂转世:“嫁进了蓝家,死也是他家的鬼。”“那么她的肚子里还有一条命,又怎么说?”“蓝嫂还年轻嘛,一定会再生的。”几年后他们果然添了个小女儿,海南咖啡店诸公纷纷点头叹道:“当年未出生的一定是个女孩,四条人命,四个孩子,上天很公平。” 孙儿女的到来令两老稍减丧子之痛,含饴弄孙有时也会露出笑容。为了令父母安心,梅英与孩子们不许出远门,连马六甲也不曾去。
松森照顾父母,照顾妻小,照顾生意,可他忽略了自己的身心。起初被幼儿夜哭喂奶等事影响睡眠,后来恶化到窗外一点声响或光亮都能惊醒他,每逢雨夜更是心神不宁,非得起床驱赶廊外成群聚灯飞舞的大水蚁。不得已他只好搬去无窗的小房,可是松森似乎失去了睡觉的能力,无论白天多么疲累,夜晚总是辗转难眠。长夜漫漫,他有时坐在客厅听蟾蜍叫,有时出去露台等日出,有时到暗房找兄长说说话,有时上厕所蹲坑——想到余生都要使用这个厕所,松森竟然便秘了。失眠他也不求医,只到药材店买些宁神的汤药。旁人瞧他精神不振,这几年刷刷地掉头发,未到三十岁就顶上稀疏。松森并不在意,还自嘲面子越来越大,和法国摄影大师布列松同样发型。药材店教梅英煮乌豆羹健发益脾: 糯米晒干磨粉,黑豆五花肉熬一整天,加白糖搅半天,搅出又勒又粘的乌豆羹。一番调理后勉强能入睡,只是浅眠多梦,通常凌晨三四点即起。“也好,发梦证明我有睡觉。”他临睡前甚至有些期待今晚会做些什么梦呢。 

梦里他手持禄莱相机登上巨轮出海,一路上水天空阔,所到之处定格成照片,一帧帧都有参加摄影展的水准: 或驶向加拉帕戈斯群島探索物种起源,或停泊在南斯拉夫的旧港看古城落日,甚至弃船登陆朝鲜半岛,提着三脚架越过长白山,这时期的作品颇有郎静山的水墨画摄影风格。梦境是连贯的,例如昨天去了东京,今天就到京都,拍摄樱花树下的和服美少女;这个星期在阿根廷,下个星期就到巴西,探戈女郎与伊帕内玛女孩依序出场。遵循严谨的地理路线,断不会今天还在海参崴,明天就到波斯湾。梦境太真实了,像是以他为视角展开的长篇电视连续剧。在那里他瞧不见本身的脸孔但看得见周遭环境与人物,听得见快门的咔嚓声,感受到海风拂面,也嗅到空气中的咸味。每到一处邂逅一个女孩,拍下她的倩影,照片背面题字‘松森留’,然后潇洒离去。

梦里的繁华热闹与他无关,现实中梅英已接手理发店,一个角落分租给裁缝,妇女烫了头发,或新裁了的衣裳,贤妻便鼓励她们过来留影为念。一次次显影液中浮现女人托腮叉腰假笑的形象,松森就心生厌恶:这就是他的作品,这就是他留在世上的印记。八十年代以后傻瓜相机普及,很少女人来拍搔首弄姿的照片了,都是买菲林拍好送来冲印。也有越来越多人办护照出国旅游,出现在暗房里的风景从狮城宝岛到桂林山水,松森也跟着一起同游各地,透过别人的镜头看世界。虽撤了神像牌位,冥冥之中或许真有神明,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间接弥补他。照相馆转型变成洗相店,除了全家福及毕业照,平时多数拍摄证件照——只须对焦,构图、光影协调什么的都不必讲究,松森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名摄影师。

与白天不同,他在夜里的人生取得种种荒谬的成就: 一幅题为《运气不好》的鲍鱼煮马铃薯咖喱图入选美国摄影学会展览;一组马蜂大战老虎的照片,黄黑相间煞是好看, 勇夺《国家地理杂志》最高荣誉大奖。也不全然脱离现实——比方说,昨天下午有个印度妇女来照相,她穿的孔雀蓝纱丽下摆绣了密密的银线花纹。当晚松森就梦见一只孔雀在泰姬陵的月下起舞——尽管那妇女身形臃肿,一点也不像能跳舞的样子。但又有谁说得准哪个才是虚幻呢?今天在店里,地砖上的花纹忽然流动起来,松森拿脚踩下去,花纹像水波扩散,脚拿起来,复又停顿。他有些疑心地脱了鞋把脚板
抵在地砖上,一阵冰凉直透心底。“这个才是真的……”他定定神,“我到底不是电视剧男主角。”

壶中日月长,有时夜半梦醒望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忽生不知今是何世之感,“如果发梦证明我有睡觉,那怎么证明我还活着呢?这四个孩子?这半间照相馆?”

他情愿把梦乡认作故乡,在那里他依然是蓝松森,头发浓密,精神奕奕,眼瞳里有异色彩虹, 而不是现在这个‘蓝伯’——父亲辞世后他继承了这个称呼。丧父后第一个能入睡的夜晚他梦见自己身在北国的火车上,车窗外飞掠过去的一大片的枫林秋叶,尽消失了艳红的颜色,然后火车驶入隧道剩下黑暗。松森醒来感到脸颊凉凉的,这是兄长死后他第一次哭。这些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梦里他顶多收到来自故乡的音讯:大哥大嫂又添了一个孩子、老父催他回家、二哥在柯达研发了什么什么……。

松林喜欢物理,记得他说过玻璃不是固体而是流动得很慢很慢的液体,因此古老的玻璃窗都是上薄下厚。松森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镜头也是玻璃制的,又不见变形?”“都讲很慢很慢,当然要等几十年才看得出啦!”现在他有点相信这个说法了,安和的镜头许久没换,也许玻璃真的缓缓往下流造成透镜变形焦距失准,镜头内的影像竟走样了。那个当年常找松木的马来女孩,每年开斋节一定来照全家福,但不知何时开始身形变得如此庞大,恐怕大哥已不认得她。是时光,是时光褪了颜色变了形状。无关镜头,镜头外梅英三十年来不也胖了三十磅,虽然依旧没什么曲线。

摄影的本质是捕捉光的艺术,把一瞬间的光影化为永恒的记录。加上定影液的作用,容易令人产生错觉,以为移除了银盐、固定了影像,万物就会像照片上般静止不动,殊不知那个瞬间本是浮光掠影。即便固守传统如印度人,数十年不变的纱丽与茉莉花,也只能把这份传统留在照片里而不能长存于安和、长存于小镇。近来上门的人数越来越少,因为周边的橡胶园改种油棕,园丘里的印度人被印尼外劳取代;蟾蜍大概也搬了家,自从马来甘榜出了个州务大臣,大肆修桥建路,清除河岸矮丛改建人行道,‘勾勾勾’的叫声不复闻矣。通往州府九曲十三弯的山路也消失在高架公路里,再也找不到松森当年扬幡招魂的地点。出事后该处立了块‘南无阿弥陀佛’的石碑,据说再没有发生过人命车祸,不知如今石碑哪去了?松森心想:“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的人生会是怎么样?”可偏偏就在那一天,大雨路滑,巴士拐了个弯,这个时间上配上这个空间,以至松森的命运也拐了个大弯。

咖啡店里有关蓝家的话题倒是历久不衰,已延伸至命理学:“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你们算算安和犯了几多条?住在棺材店隔壁已是风水大忌,又改坏名,什么松木林森,嫌阴气不够重吗?发生了事情还不知道化解,连神都不拜了……难道真的靠印度神保佑咩?”
“对对对,”有慧根者即席举一反三: “当年蓝伯的面相也是好的,可是人的福报禁不起折损,现在五十岁不到看起来像六十多,还不好好养生!”
“所以啊……老祖宗的话一定要听,不然你看安和两代五个男丁,最终还不是后继无人。”松森两个儿子早就去首都闯荡,反正他无心经营,也不勉强他们继承祖业。这在街坊看来不可思议,尤其这时大光交由第三代接管,搞得有声有色,引进数码新科技,再也不必洗相,直接电脑打印,还可修图调色,月球表面也可修得油光水滑。又推出影楼配套,全镇不理籍贯种族都趋之若鹜。连柯达都停产了,松林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
后来出了什么智能手机又有什么脸书,越来越少人打印照片,证件照也现场即
拍不必上照相馆,大光惨淡经营几年终于倒闭了。街坊们又转口风:“蓝伯还是你有福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光就惨了,投资这么多钱买器材,卖了店屋都不够赔,现在也不知道小张人在哪里……。”不只大光,小镇年轻一代的华人都搬往大城市,大部分老店维持不下去,洋货店旧货堆积如垃圾岗,药材店也无人接手关门。长生店倒不愁生意,还转型提供殡仪殓葬一条龙服务,周到无比,松森为母亲办丧事时连帛金簿子都有专人备好。
老店凋零的小镇吸引到专收旧物的收藏家来寻宝,那妙人施先生找上安和与松森详谈: “我在金马仑高原成立了一家‘时光隧道’博物馆,蓝伯你这里件件都是宝物啊。”“这些不值钱的老东西哪有资格进博物馆,”松森指向角落的放大机,“老早就没人用了。”“我不收古董,只对以前的日常用品有兴趣。安和没做过数码照相,正好展示传统照相馆的形态。”施先生出了一个诚意价,收购所有的摄影器材、柜台、橱窗及展示的照片、灯箱、甚至空菲林筒,并向松森保证这些旧物将会被妥善保存,在博物馆延续它们的生命。

松森想了想,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收藏他当年跟松木松林一处处地学习勘景、构图、调度光影色温的照片。施先生那儿虽比不上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好歹也算是个展出机会,胜过留在这里继续蒙尘,也省得小辈以后清除垃圾麻烦。于是他爽快答应,所有旧照也一同割爱,只保留大哥的结婚照。施先生十分感激,欢迎松森随时上金马仑探望他的旧物。众人不免议论: “啧啧啧,整间店都清空了,连招牌都拆下来卖给那个收破烂的……他老子泉下有知……。” 

歇业后他心无罣碍,不再乱做梦干扰睡眠,依旧早起但这也是老年人的常态。
长子邀两老前往首都同住,他听说坐厕更不利排便,“等我脚软无力蹲厕所的时候才搬吧。”但老妻想见识外面的世界吗?记得以前孩子们要求出门游玩,松森只用顾客的旅游照片推搪,可怜梅英跟着他一辈子困在小镇。女人的心思难懂,但理发店成天开着粤语电台,她应该喜欢香港吧?也好,去看看中环的石板街、维港的渡轮、湾仔的电车……和当年何藩镜头下的香港有什么分别。商量首次家族旅行,刚上中学的孙女兴奋地说:“阿嗒阿内,我帮你们拍照然后放在网上印出小册子来。”“好好,记得放大张一点阿嗒才看到。”不日全家浩浩荡荡出发,街坊们都羡慕两老好福气。

松森当然知道自己福气好,睡眠恢复正常后他的脑筋也比较清楚了:“即使当年如愿上了船也未必一帆风顺,太平洋的飓风、印度洋的海盗都足以击沉梦想中的巨轮;再说,珍贵的‘决定性瞬间’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成名未遂身先死于中南半岛游击队的炮火或勘察加棕熊的巨掌之下。也许我根本没有才华……什么随船摄影师,相机的水手罢了!航海生涯遇见的无非浮花浪蕊,哪得如今贤妻孝子?也许大哥二哥用他们的命换来我的安稳人生,使我幸免于难,是他们替我挡了灾。”有很多很多也许——他的十九岁,也许只是一场梦幻,“当时世界真的有那么光明美好吗?”松森望向手中的全家福,也许照片调得过于明亮,相中人都神采焕发,但相中人都不在了,包括那个眼瞳里有异色彩虹的少年。他们全都死于同一天,只是不同时入土。蓝伯留在世上,亲手为他们一一送葬,然后静待轮到自己的那天,带同这张照片和少年一起进坟墓。

啊,那个少年,梦想当第二个约瑟夫·寇德卡,但不知怎地,生命拐了个弯,最后他成了安和照相馆的蓝伯。

2016年花踪文学奖小说组十强作品


话说我从小有动物恐惧症:外婆推着婴儿车带我散步经过一群鸡,我就吓得哇哇大哭;屋外的野猫跑进屋里我就跳上椅子;狗更不必说了,自从八岁那年被三只土狗围攻咬破我的裙子之后,我看到任何犬类——即使是可爱如玩具的迷你宠物狗都不由自主怕得全身生理性僵硬。
但是不久后命运把三只小兔子送到我面前!外婆朋友家的兔子繁殖能力太强养不过来,送给我们三只毛耸耸,温顺无声的小兔子,和卡通片里的彼得兔一样可爱。我立刻自认为它们的主人了,每天帮着换水喂胡萝卜(清理粪便由外婆和母亲负责哈哈),看它们像美人梳妆那样把耳朵拉下来梳理毛发,轻拍那柔软温暖的背,任由我抱起抚摸也不反抗。
童年的日子过得很慢,但笼子里的兔子长得很快,身子由圆变长,小小的笼子再也住不下了。外婆把它们迁到家门前的鸡寮一角。鸡寮在两颗大树下,阴暗潮湿,得踩过重重鸡屎才到达。我去过探望一次,兔子懒洋洋地摊在菜地上,浑身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像彼得兔了。我屏气望了一眼就逃离现场,摸也不摸一下。
一天我从外头玩乐回来,饭桌上摆着一盆可疑的肉菜。母亲一看见我就说:“来…快吃饭!”“这是什么?”母亲一脸心虚地回答“鸡肉呀…快吃!”一面夹了几块‘鸡肉’到我碗里。当年我就有当侦探的潜能了,观察到骨架不像(没有鸡腿鸡翼),母亲过分殷勤兼笑容勉强,“我看不是鸡肉。”

“不是鸡肉还能是什么肉?叫你吃就吃。”

“我要去看兔子。”

“哎呀兔子送走了,你理也不理,我和阿婆照顾不来送走了。”

“是不是杀了兔子?”

“怎么可能,真的是鸡肉。”聪明如我坚决不肯吃,整顿饭只吃青菜,还教唆弟弟和表姐妹也不吃。
差不多过了廿年母亲才承认当年那盆肉就是我的宠物,“阿婆操刀,我按住兔子,它们静静望着我,一点都不反抗。”母亲脸上出现深深的负罪感。

“为什么骗我是鸡肉?”

“味道真的很像,你们不吃,害到我吃了很多。”
我和宠物的短暂情缘就这么结束了。我怕动物伤害我,所以选了毫无杀伤力的兔子当我的玩具,虽然最后没有吃进肚子里,但我的确是伤害了它们,没有尽到一个主人的责任 。

#2018越创周年庆

一只糊涂的龟

从前,有一只陆龟孤独地活在小岛上,每天自个儿在草丛中觅食。

时不时都有海龟上岸产卵,虽然都驮着龟壳,但他们在水中生活、吃鱼虾虫、有脚蹼,陆龟知道大家不是同类。

有一天另一只龟出现在草丛中,陆龟又惊又喜:“你也是陆龟吗?”

“你好,我是草龟。”

“你是怎么来到小岛的?”

“嗯……我会游泳,但喜欢在陆地上生活。我也喜欢吃蔬菜,不太喜欢吃肉。”

“哦,难怪你也有蹼……”,陆龟有点迟疑。

“只是一点点啦。你看,我的脚趾也很大,和你一样。“

陆龟很高兴找到同类,他们一见如故,天天一起讨论什么蔬菜水果最好吃最有营养。

过了不久,草龟告诉陆龟:“我在江湖中还有事情未了,你等我回来。”

”那么你要带一点胡萝卜上路吗?“

”没事,虽然我不喜欢吃小虾小虫,但在江湖中不得不吃啊。“

草龟在水中的日子越来越长,只有满月的日子才上岸和陆龟见面。

”草龟,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小岛?‘

“傻瓜,满月涨潮我才容易上岸啊。”

“要不然你就留在陆地别走了。”

“离水太久我的皮肤会很干……要不你搬到水边,我们比较容易见面。”

“水边没有我的食物……,太潮湿我会生病的。”

“我不也有时为你上岸吗?”

“你是两栖,我只能在陆地生活。”

两只龟沉默了好一阵子,陆龟开口说:“你是半水龟,天涯海角都可以去,不必困于这个小岛。”

“我真的喜欢陆地与蔬菜。”

“你喜欢归喜欢,但不能长期如此,我们不是同类。”

草龟离开以后,陆龟继续过着孤独的生活,偶尔它会望着潮水,想念这个被误认为同类的伙伴。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南洋商报网络文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