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词岳王庙》李敬德

互联网时代之前,我有收藏剪报的习惯。看了喜欢的文章,就剪下来贴在簿子里慢慢欣赏,写一些读后感,自娱自乐。这些年也储存了厚厚的一大本,多数是散文,只有一首新诗——李敬德的《判词岳王庙》,写于1997年。

我是个老古董,对新诗的观感类似鲁迅讽刺的”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也许因为我崇拜岳飞,这首《判词岳王庙》直抒胸臆:原来新诗也可以这么言之有物,音律铿锵。去年我到杭州岳庙鞠躬致祭, 看文天祥凭吊岳王的拓碑,看万古奸人的铜像,看红卫兵的恶行,和作者一样绕墓不忍离去。

廿年来我对此诗念念不忘,遍寻网上却找不到作者的资料。但互联网果然是万能的,昨天从面子书得知他已于几个月前去世,生前似乎还出了家?我对他一无所知,只有这张收藏了廿年的剪报,和我心中的这首诗。

京港台澳四地游

三年间先后游历香港、澳门、台湾和北京。都是华人社会但文化大有不同,突发奇想如果有一扇随意门任我穿梭两岸四地,衣食住行的选择排名如下:

  1. 台 –多本土设计,制造业发达,价廉物美。款式材质适合马来西亚的天气。
  2. 澳 – 不谈赌场商场,平民小店的衣物不错。
  3. 京 – 深秋到北京,市面上都是冬衣,记得一件皮毛一体的外套九千多人民币!
  4. 港 – 满街国际连锁店供大陆豪客狂扫名牌,一些特色小店设计又太‘潮’,买无可买;逛尖沙咀星光大道时到附近的永安百货避雨,出乎意料买了好些衣物,看来‘国货’比较适合我。

  1. 港 – 过了上班时间漫步在皇后大道,肚子有些饿,看到有个面家空荡荡的,进去叫了云吞面和鲮鱼粥,非常美味。回来很久后才知道那是名店罗富记。
  2. 澳 – 葡萄牙海鲜饭有点贵但物有所值,赌场的烧腊很好吃,肉干太甜。
  3. 京 –大饼馒头又干又硬,需一口好牙力。天气已经够冷了,偏又喜凉拌蔬菜:凉拌菠菜,凉拌金针菇……浇上酸醋,牙根酸得发软。最大的挑战是北方人主面食,点了白米饭结果店家半个小时找不到电饭煲, 饭桶如我肯定不能在北京生存。点餐的时候问几斤饺子几两米饭?感觉像水浒传的年代。
  4. 台 – 珍珠奶茶、芋圆、豪大大鸡排、炸干贝···很遗憾台湾的美食闻名不如见面,非我偏心本国,槟城的蚵煎和卤肉饭远胜士林夜市。白米饭、煮干丝和小笼包倒不错。

  1. 澳 –首选澳门, 因为衣、食都符合我的口味,气候接近东南亚,葡萄牙殖民地风味,令人想起马六甲。
  2. 台 – 治安良好,风景优美,物价合理。不过居住空间似乎较小?
  3. 京 – 很多公园,烟霾对一个吉隆坡人来说不算问题。气候太干太冷,秋冬需要很大的勇气站到花洒下面。十月未供暖气恐怕我要穿着大衣袜子睡觉。
  4. 港 – 人口太密集,街上太挤。商场连公共椅子都没有,升降机前需专人控制人数,吃饭要搭台。光害、声音污染太严重。

  1. 京 – 地铁无论多远一程两块钱,站名叫雍和宫/崇文门/积水潭/菜市口,迈克说单看这些名字就很快乐,我也差不多吧。地势平坦得匪夷所思,无论坐轮椅或柱拐杖都无障碍——难道朱棣当年铺平了内城??
  2. 港 – 地铁很方便,八达通简直通行无阻,差不多能用在全部公共交通。湾仔的电车很有风味,记得是港币一元?
  3. 台 – 由于参加旅行团,只尝试了一次台北地铁,还有搭长途班车到台北,很舒适。
  4. 澳 – 有很多免费的赌场快车,其他的不记得了。

来自东南亚小国的井底之蛙走马看花之余对大中华地区妄加议论,罪过罪过。

 

奥运美女之谜

萨宾娜

每逢奥运,我最大的乐趣便是欣赏各国的俊男美女。根据多年观察,我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美女多数在同一项目成群出现,与国籍或族群无关, 而男队则无此现象。

一些观赏评分类项目如艺术体操及韵律泳,由于外在是评分标准之一,我能理解参赛者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美女;举重摔跤等肌肉力量对抗的项目有体重上的要求,也注定她们不符合主流审美标准。但本文探讨的几项球类运动与射箭,外貌体型并非竞技考量,女参赛者的外表水平和打扮风格却出奇地一致。

先说世界第一运动——足球: 女足球员大多数虎背熊腰,远望给人一种男足队的错觉,即使是以美女出名的南美或北欧也鲜有漂亮的;反而男足队的颜值一般和国家平均水平挂钩, 像意大利多帅哥,英格兰几乎无帅哥。足球的参与门槛低,高肥矮瘦贫富不限,在许多地方属于工人阶级的运动。这是否说明美女出现的机率与社会阶层成正比,而帅哥分布较为平均不受阶级影响?

女子排球与女足相反,美女如云,个个高挑苗条,穿紧身队服短裤,扎高马尾或长辫,化淡妆,表表者当为哈萨克队的萨宾娜,宛如漫画中的美少女,令大批男球迷为之疯狂。也许有人认为排球员都身高腿长,又年轻健康, 哪有不漂亮的?那么请看看女子篮球,也都高人一等,也是年轻的运动员,但奇怪的是她们通常蓄短发,肌肉比较发达, 即使穿着背心也无甚曲线,不若女排骨肉均匀。难怪历年影视或漫画多以女排为题材, 而女篮几乎没有。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同样要求弹跳扣杀,女排训练出女性化的身材而女篮相反?至于男排男篮, 当然都身材高大,可是外貌并无明显差别,与男足一样,有的帅,有的不帅,视国家整体水平而定。

如果说篮球比排球更讲求力道强度导致肌肉更加发达,加上前者两队之间有激烈身体碰撞而后者无,因此限制了发型和打扮,那么网球及羽毛球的差异又怎么解释?两者都是对手之间无身体接触,网球场的范围更大,击球的力量更强劲,但打网球的通常比打羽毛球的更有吸引力——背心短裙,长发飘扬。东欧美女金发长辫,美国的威廉斯姐妹虽说不上天生丽质,但衣着发型化妆毫不马虎。比较起来,羽毛球员十分朴实——素颜,头发梳得紧贴头皮,即使改穿短裙也没增加多少女人味。我不是说羽毛球无美女,像谢杏芳退役后就时髦漂亮了许多。也非关国情,中国的彭帅和其他外国同侪一样阳光健美,而西班牙羽球名将马琳朴素无华的风格一点也不像拉丁女郎。网球被视为中产阶级的运动,羽毛球则平民化得多,两者的差异也反映在外表上。

沙滩女排结合排球、阳光、比基尼三大元素,更加火辣辣了,应该是最受男观众欢迎的项目!但也不见得所有阳光下的运动都令人奔放外向。以射箭为例,各国女队成员都顶着渔夫帽,多数戴眼镜,不化妆,衣着保守,一看就知道是射箭队的,连韩国队的也是这一副宅女形象!韩国不是引领亚洲时尚潮流吗?韩国女人据说出门倒垃圾也会化妆啊?莫非怕弓弦弄花了妆容,抑或射箭要求专注,适合性格沉静内向的人,因此也彰显在打扮上? 看来性格不单止决定命运,也影响外表。

从上述分析可见,女性外表受后天因素影响很大,可通过衣着打扮等修饰改变;男性在衣装上限制较多,‘改造’余地较小,因此先天因素更为重要。一个人的品味形象与家境及性格息息相关,对运动员来说,职业训练更是塑造了他们的体态举止。

张爱玲说男子的生活比女子自由得多,除了穿衣方面。女子果然在穿衣打扮上更自由吗?固然女装款式更多,发型五花八门,我们对女性的审美准则其实十分狭隘: 美女必须苗条、适度修饰、举止优雅。因此身段修长的女排球员、时尚精致的网球少女符合我们的标准;而二头肌发达的女篮球员太‘雄赳赳’、足球场上飞铲拼抢的是‘男人婆’、射箭队制服宽松保守无吸引力……。你可以自由选择各种打扮风格,但你不可选择不打扮,否则被标签为‘没女人味’、‘不像女人’。但是一名帅哥无论不修边幅或仪容修整、修长结实或肌肉横生、举止斯文或粗犷,都不会妨碍仰慕者的目光。

——这就是女性看似自由其实有限的选择。

二零一六年八月廿四日中国报副刊

 

 

 

 

神奇的大红花的国度

2010年友人在大红花的国度开部落格,我也凑热闹写下异国见闻,因此最初的名字叫<中东印象>。后来越写越多,又开了新系列《鼻咽癌与我》。在大红花的国度里每位部落客的园地被称为“家屋”,加上我喜欢陶诗,遂更名为《草屋八九间》。

重拾写作的乐趣, 我把多年来的残稿/草稿/灵感都完成了, 发表在投稿系列《耿耿星河》。其中有一篇《榴莲和柚子》竟然令我重新联系上老家的旧识! 他们家和我外祖家是世交好友,二十多年前举家移民到美国,从此失去联络。他们只知道我的乳名,仅凭文中的几个线索——我的外婆是大埔客家人,家门前种一棵榴莲树、一棵柚子树——就知道这是故人的外孙女儿。我的面子书上放部落格链接,因此他们通过面子书就找到了我。互道别来情事,我的母亲非常激动,感叹社交媒体的强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大红花的国度果然神奇。

两年前我经历转行危机,在家里蹲了几个月,闲来无事把《中东印象》和《鼻咽癌与我》投稿到星洲。刊登完毕后正好双福文学奖开放申请出版基金,鼓励新作者出书,我看字数也符合,就把两系列结集一书命名为《耿耿星河》(其实书名有点混乱哈哈)。

一年后的今天书本已经顺利上架了,虽然每卖一本我账面上要亏四毛钱,但我还是开心得无可不可,而这一切源于神奇的大红花的国度。

 

为正邪定分界

据说现在是电视剧的黄金时代:相比电影,题材更有创意、剧本更加完整、演员更有发挥,观众也不再局限于家庭妇女。

去年有幸观赏了两部编导演俱佳的杰作,差可代表当今最高水准。简介如下:

权力的游戏 / Game of Thrones 小海女 / Amachan
国家 美国 日本
演员 主要来自英伦三岛,也有美国德国丹麦荷兰智利等等 全部日本人,一个孟加拉人
拍摄地 克罗地亚、北爱尔兰、冰岛、摩洛哥、西班牙 日本东京及东北部
剧本 小说《冰与火之歌》改编 晨间剧小说改编
集数 一年一季,一季10集,每集一小时,现五季,未完 156集,每集15分钟
背景 虚构的大陆,七大王国 日本东京及北三陆袖滨
时代 架空的历史,类似欧洲中世纪 2009至2011
情节 魔幻、战争、权力斗争、复辟、国仇家恨 海女训练,歌唱比赛,少女偶像出道, 2011年日本东北海啸,救灾
主角 无主角,以为是主角的一转眼就死了,多线发展 天野家三代女性(夏婆婆、春子、小秋)单线发展
人物 贵族、骑士、侏儒、女巫、学士、妓女、海盗、野人、雇佣兵、丧尸 海女、学生、渔夫、歌手、经理人, 隐蔽青年、德士司机、火车站长、厨师                        
动物 冰原狼、喷火龙,三眼乌鸦 海胆           
暴力场面 斩首、屠杀、断肢、阉割、生焚、割喉、爆头 学校霸凌,母亲威胁经理人(打烂眼镜),情敌意图打架(但打不成)
成人尺度 乱伦、男男、女女、强暴、妓院、大量儿童不宜场面 非常纯情,仅有一个拥抱镜头,一个亲吻镜头(不清楚亲嘴还是亲脸颊,镜头只拍踮起脚尖)
戏剧性 超级戏剧化,弑君杀父, 死而复生 超级生活化,激烈的剧情如海啸用暗场交待
真实性 非常真实,反映人性之邪恶。演员犹如真人演出。 非常真实,反映人性之善良。演员犹如真人演出
反应 缩在沙发角吓得枕头遮眼,惊愕愤怒 在沙发上笑得滚来滚去, 拍大腿叫好
投入程度 全情投入,想殴打咒骂剧中人物,看后发恶梦 全情投入,想结交剧中人物,看后发美梦
正邪 少数好人(全死了)大部分好坏难分           全部好人,以为是坏人的原来也是好人           

虽然风格迥异,但俱为第一流作品,强力推荐给大家!

 

姿色论

姿色并称而姿犹在色前,难道一个女人的风姿比美色重要?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指出:女人无风致机趣则如绢作美女,纵然色彩艳丽也不动人,有媚态方为勾魂摄魄的尤物。李笠翁是选姬买妾、作养脂粉的专家,他这段话可否视为男人更注重女人的姿仪而非美色?其实不然,通篇下来,结论是风姿绰约的‘美女’胜过死板无趣的‘美女’,他老人家可没说仪态万千的丑妇胜过木头美人呀。

再者,身为男人,潜意识里不可能客观对待美人与丑妇:西施蹙眉可爱,东施效颦可憎,笠翁辩称前者天然而后者矫揉造作,殊不知同一动作的区别在于色相带来的视觉效果。色相迷人,风姿媚态才能增添光彩;没有美色加持,姿态就会带来反效果,被讥为搔首弄姿——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两者兼得当然最好,如果只能择一,恐怕大多数女人会选后者,因为有色无姿或许被目为木头美人,有姿无色则是丑人多八怪了。何况姿仪可后天培养,美色惟有天赐,非化妆或整容所能补救。

姿与色的地位不平等,不像名与利,名利双收固然是许多人的理想, 但也有人只求清名,有的人则实利足矣;两者又相得益彰,以名谋利,以利换名,皆可行也。姿与色的关系好比皮与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皮是毛的基础,色是姿的根本,毛不可无皮,姿不能失色,反之,不然。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老祖宗置姿前于色?我以为这是男人的通病:眼中只有美女,这句话只是说给美女听的:仪态不修未免可惜了丽质天生;风姿艳色,更为赏心悦目。如果真的姿重于色,那美人色衰之后姿仪还在,又何须有“朱颜辞镜花辞树”之叹?

至于色相普通的女人,切勿误会努力培养风情便可与美女竞争,龟兔赛跑只是政治正确的寓言故事。啊,看来我说错了,哪有女人会自认是先天不足的乌龟?这是女人的通病:照镜子时总觉得自己长得还不错,只是输在木讷无女人味所以吸引不到合意的追求者,因此她们认同姿在色前,哈哈。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中国报副刊诸家版

张爱玲的书名

迈克说亦舒取书名最得心应手最引人遐思(《互吹不如单打·女王与女奴》)。那么张爱玲的书名该是最耐人寻味最误导大众了,例子如下:

倾城之恋》:啊,多么荡气回肠浪漫动人,令读者遐想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和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内容偏偏站到浪漫的对面去了。

《金锁记》:也许是中了红楼梦的毒,我还以为‘金锁’是什么定情信物呢!却原来指的是‘黄金的枷锁’——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

《心经》: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家别晕,故事的主角是一对乱伦的父女。

《五四遗事》:好大的题目,吓得我差点不敢看,内容居然是五四新青年的恋爱婚姻闹剧。

《桂花蒸 阿小悲秋》:我一度以为桂花蒸是什么江南糕点。

《第一炉香》、《第二炉香》、《茉莉香片》等等,统统难以往文生义。

当然,切题的不是没有,像《红玫瑰与白玫瑰》、《怨女》、《半生缘》。

《华丽缘》:作者亲注:一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某附庸风雅的名流太太还把这三个字用作她的时装专栏呢。

《琉璃瓦》:生女儿叫弄瓦,美丽的女儿就是琉璃瓦,真亏张爱玲怎么想来。

《同学少年都不贱》:我才疏学浅,看了杜杜的文章方知此句出自杜甫的《秋兴八首》。失意时遇见得意的昔日同窗,总会想起这句诗。

说来说去,我最喜欢散文集《流言》——四十年代旧上海的流言蜚语,被张爱玲摄进文字里,多少年后读者依然感受到那股魔力。

诗译

翻译讲求的‘信达雅’真是谈何容易,诗歌要译得好更难,因为除了语言和文化的隔膜,还要照顾到各国的传统文体。唐诗宋词译成英文,‘信’或许,‘达’勉强,‘雅’就近乎不可能,纵使保留原诗的意境,也失了铿锵顿挫的韵律。

外文诗翻译成中文也同样困难,因为我们习惯了平仄有致、结构严谨的律诗。试看以下两首诗的两个译本,一个是新诗体,一个类似古体,皆名家手笔:

(一)《Auguries of Innocence》 William Blake

原文: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梁实秋: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野花里看出一个天堂,

把无限抓在你的手掌里

把永恒放进一刹那的时光。

宗白华: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国,

君掌盛无边,

刹那含永劫。

如果我要学英文一定选第一首, 梁实秋用句译, 英汉对照一字不差;第二个的版本我在《潜水衣与蝴蝶》的后记里初次读到,以为是佛偈,后来看了梁实秋的文章才知道是英诗。

贾宝玉作《姽婳词》用长篇歌体,众人赞道:“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

诗中的哲理与佛教思想有相通之处,宗白华以短偈表达,效果十分震撼。据说原诗在英国并不出名,反而在中华文化圈广为传咏,我以为便是翻译的功劳。

(二)波斯四行诗《鲁拜集》第二十九首,莪默•伽亚谟

Edward Fitzgerald英译:

Into this Universe, and Why not knowing

Nor Whence, like Water willy-nilly flowing;

And out of it, as Wind along the Waste,

I know not Whither, willy-nilly blowing.

梁实秋:

不知为什么,亦不知来自何方,

就来到这世界,像水之不自主地流;

而且离了这世界,不知向哪里去,

像风在原野,不自主地吹。

金庸《倚天屠龙记》: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

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梁实秋的风格,忠于字句;金庸大幅改动结构,四行诗减为上下两句。配上殷离隐约凄迷的轻唱,不但船里众人听得痴了,读者想到人生于世的无可奈何,也总会记得这两句。此处用意译尽得其神,英文反倒像注释版。

我虽推崇意译,句译也有可取之处,像上述波斯四行诗,如英文也采用意译,便无法用中文重译了。两者各有各好,皆不可少。

魔戒之綠葉刀客/趙晨光

机上偷来的剪报

去年四月十六日我从台北回马,机上有免费报纸。无意中看到联合报副刊的《经典文本重写武侠示范作》,惊为天人——西方魔幻文学开山之作在她(是的,是个女作家,请google趙晨光)笔下化为中国传统武侠小说,自然融入背景,译名深得原著精髓,全无斧凿痕迹——好吧我已经词穷了,请诸位自行感受下:

魔戒之綠葉刀客/趙晨光

原著:約翰˙羅奈爾得˙魯埃爾˙托爾金《魔戒》

有人問名滿江湖的綠葉刀客,「您這一生,何時最為得意?可是十五歲一箭射死魔教壇主,汝父笑言:『吾兒一箭能當百萬師。』博得北綠林第一神箭手之時?」

「不是。」

「可是十八歲與瑞文莊兩位少莊主縱馬高歌遨遊四海,少年意氣正當時?」

「不是。」

「那……」

年輕俊秀的刀客微笑,「當年魔教猖獗,北方的遊俠兒會同我與西域長斧手,三人直攻魔教總壇。我與長斧手比賽誰殺的人多,我坐在高樹上,以酒拭刀,鮮血混著酒液滴落塵土之中,遊俠縱聲大笑,直道不枉此生。後來我們奇蹟般取勝,毀卻魔教護符至尊魔戒,魔教教主索林亦是身死。」

「那是白道最大勝利,難怪您銘記於心。」

「不,」刀客微笑,「得意的不是勝利,而是與朋友一起。」

十本影响我最深的书

1)《岳飞传连环图》 – 除了老夫子小叮铛外的第一本书,奠定我老古董的阅读口味。

2)《嫫嫫》 – 又名《灰先生》,儿童故事书。寓意深远,道出现代人忙盲亡的生活。

3)《聊斋》-漫画版,十岁的生日礼物。一点都不恐怖,只觉得精彩刺激。

4)《神雕侠侣》 – 第一本金庸,从此栽进他的世界,两年内看完全集,近视渐深终不悔。

5)《红楼梦》 – 十七岁的生日礼物,从此别的小说都不好看了。

6)《白猫王子及其他》 – 之前我以为民国的作家都写得像巴金冰心或徐志摩那样,感谢梁实秋改变了我的偏见。

7)《饮食与艺术》 – 我崇拜杜杜的文化修养及生活态度,还学他取了个叠字的笔名。

8)《流言》- 啧啧啧,这样的文采,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命运。

9)《北京法源寺》- 心酸,悲痛,以古观今看不到希望。

10)《古文观止》 – 历代文臣的心血/理想/寄托,与史同读令人神伤。

以上按阅读顺序排名。

[鼻咽癌与我]毕业感言

2009年8月10日,医生看了核磁共振摄影(M.R.I.)及断层摄影 (C.T. Scan) 报告后宣布我正式‘毕业’, 疗程告一段落。从今起只需每3个月定期检查一次,两年后每6个月一次,5年后如果我依然存活,就一年一会。

“我的余生都得见你?”

“不一定,看谁活得久些。” 如果我活得比他久就转看另一个医生——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开,比婚姻更牢固的关系。

我连忙打电话通知亲友,又在面子书上公布这个好消息,以为从此脱离苦海···当然,此乃后话;那一天,我是非常快乐的。

我能捱过这6个月必须感激以下人等:

病友

首 先是一名中年马来男子。我们同病同诊但他比我早两个星期就医,因此看到他就恍如看到两个星期后的自己,预知了症状自然较为镇定。还有,我仿佛加入了一个秘 密组织,到处都有同党:我光顾了十几年的理发师原来和我同病相怜。她现在才告诉我,因为:“健康的人不了解,没必要说。幸存者有义务安慰新病患。”

医 院的印度扫地大婶见我奄奄一息,突然说:“别怕,我十年前患过口腔癌,现在没事了。”我脱口而出:“那你是为了追随医生才来医院打工的?”她大笑:“巧合 而已!不需要看医生了!” 最出乎意料的是我弟弟的老板,素未谋面却特地打电话来:原来他少年时患了末期血癌,疗程痛苦得想跳楼自杀又不甘心这辈子什么也没干过。20年后的今天他又 创业又当辅警活出精彩人生。

和这些好心肠的人相反,当我在医院碰到其他癌友——削了大半个胃无法进食的中年女人、虚弱得受不住化疗而晕倒的少年——我暗暗感到庆幸:有人比我更惨、我不是最倒霉的一个,我用别人的痛苦来安慰自己。

医生

感谢我的主治医生,告诉我治疗一点都不辛苦,否则我早就放弃了。虽然过程非常辛苦时我曾想砸了他的招牌,终究明白这是善意的谎言。

除 了主治医生,我对另一位医生永感大德: 我17岁那年患耳疾,诊所的女医生告诉我这很平常,什么也不必做;之后果然自动痊愈,10年间几次复发我都置之不理。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很平常的耳疾’是 中耳炎,鼻咽癌的症状之一。如果当年遇到良医,查出是第一期,该早早治愈了吧?那我的人生势必完全改变:不能如期考SPM、不能上大学、没有保险金、用 2D电疗技术不能保存唾液腺···纵使提早就医少受许多苦楚,我也不愿拿这一切来交换。

保险

花 了七万块才顺利毕业,比大学文凭更贵。公司保险和个人医药卡各付一半,我总算不必倾家荡产治病。感谢我的杜拜公司、上司及同事,请原谅我上班不专心,常偷 偷上网,开会发白日梦等等;感谢我的老友兼保险经纪秀梅,我只交了几年的保费就赚到几十倍的回酬,实在是最明智的投资。

朋友

老 友们登门慰问还送钱来,盛情难却我不好意思告知同事已捐了一笔医药费。其中一人还说:“咦,你的痘痘没了!又瘦了!比以前好看多了!”虽然镜里的人脸如黑 炭头发稀落形销骨立,但我还是心花怒放照单全收。哈欣的祈祷念珠和老弟送的十字架都比不上这句赞美有效。(话说回来我到底有多难看?治癌期居然比平时好 看!)

痘痘

当初因为皮肤问题才去看医生验血。痘痘可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发誓不再对它们赶尽杀绝。现在偶有几颗回来探访,我象看到老朋友一样好好招呼,爱在我的脸上待多久就待多久。

妹妹

每天努力不懈地用她的‘治疗之手’ 按摩鼻子,边念念有词:“会好的···会好的···。”到今天依然时不时施展,只是内容换成:“已经好了···已经好了···。”我的鼻子被她按得越来越扁。

母亲

默默地照顾我,当我的出气筒,忍受我的失控行为。不管怎么无理取闹依旧待我如故,把我从发疯的边沿拉回来,我这个不孝女不曾说一句对不起,五年来若无其事。她是我写作的最大支持者,也是每篇文章的第一个读者。无颜说出口的歉意就借这儿表达吧。

[鼻咽癌与我]后期休养

大化疗结束后,我呆在家里休养。正式疗程虽然完成了,但仍需跟进治疗,依时看医生服药,因为有许多后遗症:耳聋鼻塞,须 动手术清除增生组织;颈部水肿不能转头;严重失眠,天天到凌晨4点方睡下;皮肤长满湿疹,惊惶地问医生是不是皮肤癌或乳癌。其时H1N1肆虐,医生千叮万 嘱哪都别去,离开家里就来医院,要不然以我的抵抗力一定‘中招’。只好闭门不出,终日望着窗外,立志痊愈后环游世界。

欣慰的是胃口恢复了,我想吃什么父亲就赶紧去买。清单上位列第一的是东坡肉——不是等闲的东坡肉,我年少时在某餐厅打工,员工只能以东坡肉的肉汁捞饭,因此誓要一雪前耻。

吃食上得到满足,但身体的毛病令我情绪十分低落,花了那么多钱,受了那么多罪,到头来也不能回到从前那样。觉得全世界都 欠了我,既没法向全世界的人讨债,就精神虐待母亲,耳聋听不清楚非要她重复不可,不然便发脾气,睡不着觉也发脾气,口干吞不下饭也发脾气,总之一点小事便 胡乱发脾气,没完没了无日无之,直至她濒临崩溃威胁离家出走,我又哭闹她不体谅,反倒要她安慰我。在这里已经尽量简洁带过,实际上是家无宁日。

经历巨变,比我有慧根的人领悟生命的真谛,或寻求宗教的慰籍。而我除了发脾气,还是发脾气,没有求仙访道,没有信教,没 有改变人生观;我的精神支柱是香港艺人尹志强和成奎安,他俩都成功治愈鼻咽癌。不幸的是两人先后旧病复发逝世,我的精神支柱就这么倒塌了,于是脾气发得更 厉害了。

生活习惯倒不得不变:口舌干燥,三餐汤泡饭,或吃一口饭喝一口水;餐后一定要刷牙,因牙齿变得脆弱易蛀;刷了牙就用盐水冲洗鼻腔,洗出连绵无尽的结痂;然后鼻腔和口腔涂满药膏保持滋润。还有,不能游泳,否则耳朵发炎,我唯一喜欢的运动。

这一切都令我加倍烦躁,问医生还要休养多久才能恢复原状。他好整以暇:“看复原程度,有的病人之后可以游泳。”众说周知,医生不但字体难以辨认,说话也高深莫测,常常省略关键字,这是我以经验换来的结论。例如以下:

例一:不会掉发。

真相:不会掉光‘全部’头发。

例二:疗程一点感觉也没有。

真相:疗程医生一点感觉也没有,病人当然有感觉。

例三:不会破坏唾液腺。

真相:不会‘永久’破坏唾液腺,只是暂时性破坏。

例四:化疗不会呕吐。

真相:打了止呕针之后。

例五:什么都能吃。

真相:什么都能吃,如果你还吃得下。

例六:动个简单的小手术。

真相:花费9千,两天不能下床的小手术。

我还发现他们对‘好’的标准与众不同:

第一天化疗,早上巡房,我喊:“医生,早安。”

“你的情况好极了。”

第二天, 我勉强打招呼:“医生,早···。”

“情况还好。”

第三天, 我气若游丝:“医生···”

“情况算OK。”

第四天, 我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情况正常。”

要求明显低于常人, 且不吝给予赞美,难怪人人都想嫁给医生。

[鼻咽癌与我]大化疗

小化疗结束后医生捎来一个好消息:肿瘤已经消失了。

我试探地问:“那···不必做接下来的三次大化疗?”

“不行不行,安排好了一定要完成。”一口拒绝。

我的心情又跌入谷底。大化疗也是吊点滴,16包药共96个小时。12小时的小化疗已折磨得我不成人形, 难以想象痛苦乘以8倍。医生笑嘻嘻安慰道:“那些七八十岁的病人都没什么感觉。你同时做电疗和小化疗都没事,放心啦。”我心中暗骂:“没事?你才没事,我很大件事!”

5月18号那天我不情不愿地进院。医药卡费用全包,入住单人病房,早午晚三餐送到床上,护士小姐美丽温柔,又带了最爱的零食书籍···一切都很完美,堪称4天4夜免费酒店住宿。然后可怕的医生带着针筒出现,在我的静脉上插孔接管。经过3次小化疗我的左臂静脉已伤痕累累如吸毒者,加上血压太低找不到脉搏,就转向我的右臂。可怜我的右手就此绑在药架上不得自由,被迫用不甚灵活的左手吃饭。

民以食为天,我问医生:“需要戒口吗?戒鸡鸭海鲜?”

医生:“不必戒口,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那岂不是很毒?”

医生:“你放心吧,没有食物比化疗的药更毒。”

我奉了圣旨准备大吃大喝,可天知道这些药物对我做了什么,胃口全失。明明恢复了味觉,但巧克力放入口里象蜡烛、榴莲象烂泥、烤鸡象枯柴。我毫不费力就戒了口,每天只张口把食物投进去以维持生命,象《天龙八部》里的段延庆一样。不过倒也不饿,因为饭后还有一大堆药丸等着我,填满一个杯子。什么止呕的、防晕的、排便的、消化的、安眠的···吞完这些药丸身体机能方可勉强运作。

现在医院环境不再一片雪白,也加点色彩让病人心情好些,但天花板还是白的。我就躺在床上望天花板,耳边听着滴滴答答的点滴声,以1秒1滴的速度进入静脉从而流贯全身。我的大脑明显也受药性影响,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周星驰的戏也不好笑了,红楼梦也不好看了,这些统统都是我的最爱啊!无事可做,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笨拙地用左手洗澡换衣梳头,一边小心翼翼以免右手的药管松脱;出来一看时间才过了20分钟!这天长日久的96个小时怎么熬?

大化疗的副作用强烈得多,掉发、胃炎、便秘、右手血管甚至瘀黑硬化。严重失眠,即使有时幸运睡着,每4小时量一次体温血压也会醒来;关节肿疼,连指甲剪也扳不过。母亲帮我剪指甲,我忍不住哭:“妈···怎么我连指甲都剪不到了?”我自觉吃了点苦头,有资格乱拿人出气,怨天怨地怨父母怨美国政府——如果他们用化疗对付基地组织,恐怖份子老早就投降了,何必出动严刑拷打?国安局!听到我的呼唤吗?

三名旧同事来访,见我一人在此,怜悯地问:“没人陪你吗?”虚伪的我答:“我妈老了,不可太操劳。”真相是我赶她走:“你走···你走!我不要看见你的脸!你帮不到我!你只会害我···生我出来受苦!”一面大哭大叫朝她丢东西。

我一个人在病房里,不看电视不听歌也不说话。每天傍晚家人带妹妹来探望,用她的‘治疗之手’轻轻按摩我的鼻子,很有信心地说:“会好的,会好的。”我吻她的脸,才露出笑容,和父母讨论时事新闻。他们走后我继续望天花板,有时流泪,有时不。

96个小时后终于出院,极度疲倦但不得安睡,躺在床上全身骨痛。母亲怜我,为我捶背揉腰,一阵子我便不耐烦喝走她:“你帮不到我···你什么也帮不到我!”我直接躺在地板上,用肩膀或脊椎压地,可暂时舒缓。终夜辗转,半明半灭间感觉到温暖的掌心按摩我的鼻子。

大约一个星期后化疗的症状消失,我变回一个正常人,不必依赖药物睡觉吃饭大便。三个星期后又到医院‘度假’96个小时,如此两次三次,终于完成了大化疗。

12[中东印象] 阿布扎比篇(下)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知是否思乡过度,我人虽在阿布扎比,生理时钟却跟着马来西亚,每晚凌晨一两点(即大马时间五六点)即起。起初我以为慢慢调整就好,怎知这个问题缠绕良久,天天只睡三数小时,脚步虚浮强撑上班。

失眠

我慌张到处寻找秘方,什么热水泡脚、轻音乐、打坐、睡前体操···皆无效。郑姐教我熬小米桂圆粥定心神。试了1个多月,满怀希望喝下去,醒来一看——半夜一点半!不得已我只好提早八九点钟上床,凌晨准时睁眼到天明。漫漫长夜如何打发?重拾少年时的兴趣提笔写作,至今乐此不疲。

 自从治癌后我很抗拒吃药看医生,但几个月来的折磨令我投降,主动求医。医生听了我的病历,说:“失眠是化疗的后遗症。”难怪什么方法都不管用!他开了一剂安眠药,果然有效,但隔天精神更为不振。且睡不安稳,有次发噩梦啼哭吵醒郑姐一家。我也不想依赖药物,遂放弃安眠药。

公园跑步

听说运动有助入眠,我不时到公园跑步。这里几乎每个社区都有一个公园,入门票1 块钱。门前就是巴士站,车票2块钱。一来方便人们到公园,二来深夜搭车也有公园的灯光,集中人流,确保搭客游人安全,我很欣赏阿布扎比的城市规划。

公园入门票

跑步无甚效果,但多运动总是好的,我也不想老呆在家望着时钟一分一秒过去。跑得累极了就靠在公园的长椅上,希望就此昏睡;但是没有,无论身体多疲倦,大脑就是不肯放过我。

印度瑜伽

夏天公园如蒸炉一般,我另觅运动场所。好容易找到附近一间瑜伽中心,虽然我听不懂印度导师的英语,但也不打紧,因为坐在那儿两小时光闭目呼吸,老僧入定一般。据说正宗印度式瑜伽就是练习吐纳的,并非有氧运动。不过俗人如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流汗,就不再去了。

我安慰自己:睡眠不足不应勉强运动,尽量争取时间休息。在家就熄灯关电话,制造最适合入眠的环境,不理白天夜晚一有睡意就躺下。只要能入睡超过三小时我就高兴得如同中了彩票。

 长期失眠令我像行尸走肉,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除了周公谁也不想见,也不能好好社交,总不成一直告诉别人:“我不来了,想睡觉。”多么傲慢无礼的理由!纵使到场,也是心不在焉。现在看照片原来我出席了很多饯别宴,冬季去沙漠露营看星星,到绿洲泡温泉,还上了世界第一高塔。但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不比在杜拜时记得真切。

营地上的星星

绿洲

不如归去

情况越来越糟糕,失眠一年令我几近崩溃。除了工作鲜少和旁人交流,唯一想说话的时候是每逢休假上网和家人视频通话,问妹妹今天午餐吃了什么、学校功课多不多、想念姐姐吗···但隔着屏幕摸妹妹的脸太痛苦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我在呈什么强呢?何必证明些什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20115月回来迄今3年多了,好些阿联酋的朋友也陆续回国。这班归鸟里头有的人创业、有的人转行、有的人上岸退休、有的人无法适应重返中东;只有我,又变回当年那个恋家的宅女,在离家不到一小时的地方上班,这几年的事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样。

《中东印象》系列结语

起初我打算到杜拜工作两年,虽然中间生一场大病,拖了一年,经历三间公司、三个城市,但我终究完成了计划。我是个固执的人,明知人生难料——就像开一粒榴莲,你永远不知打开来的是黄肉干包或是生番薯——还执意去规划,好像这是我所能掌控似的

此生应该不会再回去,但风土人情长存我的记忆里,《中东印象》至此而终。

11[中东印象] 阿布扎比篇(中)

众生相

老家经济不景气,许多英国人到中东掘金,公司里大部分同事来自英伦三岛。首次身处英国人环绕的环境,和我想象中有点不同。

英国同事

张爱玲说英国人淡漠与自足,住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住在中东钢骨水泥森林里的英国人,不穿燕尾服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几乎不吃晚餐!无论是圣诞派对或公司晚宴,多数人专注喝酒,食物只是意思意思碰一点,难怪英国菜乏善可陈。

喝酒的代价不小,他们十有八九挺着个啤酒肚、面部红血丝酒槽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衰老。好看的英国男人大概都演戏唱歌去了。

 影视剧里标准的英伦腔在这里不存在,人人都以乡音为荣,利物浦苏格兰一带的口音尤其难听。面对面我尚可读唇形猜测,通电话就无从猜起了。通常他们长篇大论后我讪讪地要求:“刚才您所说的可以写封电邮给我吗?”

结论:英国人果然嗜酒、乡音重、且长得不太好看(以欧洲人水准而言)

苏格兰老板娘

我向来有个偏见:老板娘管帐、一家子一同上班的情形只会出现在老土落后的华人家庭式公司。因此当我得知帐房里那位苏格兰女士是大老板的太太,年轻见习生是他的外甥时感到不小的文化冲击。

不过也不尽相同,他夫妻俩倾谈公事一定通过秘书预约,约见簿上写明时间地点议程。我只觉得好笑。

结论:英国人果然古板肃穆。

印度占士邦

Abu 来自印度南部,跟了大老板夫妇卅多年,长期拎一个占士邦式公事包。他是全公司最重要人物,一手包办清洁工、递送文件、申请工作证、接机送机、员工健康检查等等,周末休息日还要到大老板家打扫熨衣,总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洒扫应对都由他负责。有次女上司不够现金,Abu 拍拍胸膛:“不怕,我有。”立刻从公事包拿出钞票,予人无比的安全感。

结论:苏格兰人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大连女房东

房东郑姐和两名侄女都高挑清秀,在阿布扎比暴晒多年,烟不离口,皮肤依然白滑。

结论:东北美女果然天生丽质。

马来西亚人

即区区在下,无论租房、求职、搭的士、买东西•••别人听见来自马来西亚都笑脸相迎,至少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结论:大马人在外果然有口皆碑。

巴勒斯坦兄弟

Ahmad Ashraf来自战乱连年的巴勒斯坦,从小就分离:弟弟Ahmad跟着爸爸在阿联酋长大,哥哥Ashraf 随妈妈移民意大利。Ahmad 30 岁出头,已谢顶,满脸于思,看起来象40多岁;Ashraf 年龄不详,因为一出场我们已被他的风度所慑:一双电眼和浓密头发,用意大利语问安。他走后我和女上司叹曰:“电影明星的水平。”英国老板则酸溜溜道:“他又不是意大利人,你们女人真是···。”

结论:橘逾淮为枳,水土显然比基因重要。

意大利建筑师

Antonio来自意大利巴里,但说话一点不油腔滑调、不爱足球、不帅、不会煮,更糟糕的是他的设计一点艺术美感也没有,唯一的意大利特征是热爱咖啡,只喝现磨现煮的。

结论:以上结论统统推翻,人无典型,不能一概而论。

警察

据 说阿布扎比的犯罪率实在太低,警局电话难得一响。为了打发时间他们推出一项德政:车主注册车牌一并登记手机号码,一旦有人乱泊车阻碍交通,可即时报警投 诉,几分钟内车主就会收到警局的电话请他移驾。过了一会甚至回电事主确认,如果被投诉者还不走警察就到现场——由此可见他们多么空闲。

印度vs巴基斯坦

某夜我被一阵巨响惊醒,以为山崩海啸,原来是世界杯板球赛球迷的助威声。我对板球一无所知,但球迷的热情不亚于世界杯足球赛,尤其是印度对巴基斯坦的比赛,凡有电视直播的地方皆人山人海,我怀疑全阿布扎比的印巴籍人士都挤到街上去了。

异客

多元文化固然新鲜,但独在异乡,每逢佳节难免倍感凄凉。2011年大年初一其他马来西亚同事都请假回国,只有我照常开工,没红包,没开工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下班后家中一片漆黑,郑姐一家也回乡度岁了。我开视象通讯向家人贺年,天涯若比邻。

10[中东印象] 阿布扎比篇 (上)

独立生活记趣

加入阿布扎比的英国公司于我是个新挑战和体验。之前在阿联酋的两份工作都不必我劳心食宿交通,所谓的独立生活不过是买些日用品和零食。现在不同了,须每月交房租,一草一木都得自己动手。

房东郑姐来自中国东北大连,经营纪念品出入口生意。把房间布置得花团锦绣,恍如商品展示厅。

充满东方风情的睡房

我的住处离公司很近,步行20分钟即到。不但省下时间与交通费,还可看沿途风景:等巴士的小学生、修马路的工人、自动操作的垃圾车、动弹不得的车龙、路边的椰枣树···。

不经人手

椰枣是阿联酋为数不多的农产品之一,能抵抗极端干旱气候。因此道路两旁遍植椰枣树,结有累累果实垂地。与其成熟后掉在地上腐烂,不如我拿回家吃。本着爱惜食物和科学实验精神,我趁没人注意时采了一大串,学着维基百科的方法,任其自然风干。几个星期后,这些果子不但没有发出甜香,反而一阵异味,科学实验失败。好在超市里售价极廉,产自突尼西亚摩洛哥沙地阿拉伯的任君选择,不必偷偷采撷路边的。

路边的椰枣

短短的路程也不净是看风景,夏天得全副武装头巾口罩外套包得密不透风、起沙尘暴时开伞逆风而行、冬天哆嗦匍匐前进,自我感觉独立潇洒。只是有时忘了过马路应先望左再望右(这儿靠右侧行驶,与马来西亚相反),常常望错方向惊险百出。

 下班后我就顺路到超市。中东餐多烧烤肉食,大病初愈我尽量吃得清淡,连午餐也自带便当。由于小冰箱存量有限,隔天就得采买粮食。我厨艺不精懒得配搭食谱,幸好有个万能慢煮锅,什么都丢进锅里大杂烩,无盐无油。有时干脆买一大片2块钱的阿拉伯面包了事。

万能慢煮锅

郑姐看不过眼,常煮了美味饺子接济我,清蒸干煎皆有,也从而认识东北人的习俗:有人出远门时包饺子,唤‘出门饺子’,回来时就吃面条‘落地面’,取其平安顺风的意思。郑姐一家极少吃米饭,厨房没饭煲,因大连不产稻米。

端午节她送我几粒粽子,咬一口——是甜红枣馅,没猪肉、没冬菇、没咸蛋黄。一说之下我才知道在北方粽子是甜的、月饼是咸的、豆腐花也是咸的,最颠覆的是元宵吃汤圆、冬至吃饺子···所谓南辕北辙!

 南北不同还体现在住方面:一天郑姐和我说:“待会我到你屋里头。”我迷茫地问:“郑姐,这是你的屋子啊?”她啼笑皆非指向我的房门:“那是你的屋。”“噢,房间。”屋即是房,房即是屋,南北掉转。

 我秉承马来西亚人的天性,一进门就脱鞋。郑姐语重心长地劝我:“女孩子要好好爱惜自己···(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有伤风化的事)不能光脚踩地,很容易受寒的。”“呃郑姐,在中东很难受寒吧?”“在哪都一样。”在她的坚持下我买了一双家用拖鞋。

除了基本吃用,日常琐碎的东西真多。象电灯泡坏了,架上玲琅满目根本不知该买哪个型号,不得不折返家中取旧的来对照。然后战战兢兢踩上桌子换灯泡,完成了特别有成就感。

 琐碎中也有乐趣,象某日途经一小摊子卖黎巴嫩手工肥皂,摊主用浓重的阿拉伯腔大力推荐‘Camel Milk’(骆驼奶)肥皂,我想骆驼是沙漠之宝岂可不试?买回去拆开包装方知是‘Chamomile’(洋甘菊),不由得笑出声来。还有,逛超市也能增长知识:看到新鲜完整的圆形地中海橄榄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橄榄都是橄榄形的。两头尖中间圆的橄榄是它们来自东方的远房亲戚。

 

地中海橄榄

中国橄榄

我适应得不错,总算井井有条,只一样:我命里大概与瓷器无缘,平均每月至少打烂一个杯或盘,买不胜买,最后我干脆用塑胶品了事。

这段日子最大的感悟是世上没有神仙教母——冰箱不会自动添满、垃圾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吃完饭碗碟摆在那儿,无论过了多久依然在原位,还多了馊味和苍蝇蚂蚁。

09[中东印象] 土耳其篇(下)

土耳其与欧洲

奇石林

当年避难藏身的人今安在?

卡帕多细亚著名的奇石林千姿百态,有的酷似骆驼,有的像蘑菇,还有童话般的仙女烟囱。今天是游客蜂拥的景点,早期是基督徒避敌藏身的石窟,其中有居室、教堂、粮仓等。

 团友问:“最后这些基督徒哪去了?”哪去了,被他们的敌人找到了,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未必全断了血脉,只是被同化,后裔认不得祖宗,遗迹成了观光处。

古罗马废墟

下一站我们飞到东南部的地中海城市,当年是罗马帝国重镇,留下占地广阔的废墟,至今意大利政府仍派员考古维修。处处可见意大利文告示牌,还有梵蒂冈的修女修道士主持布道。

古罗马人的城市规划非常完善,照顾市民的日常生活需要。公厕的下水道仍可运作,可惜是无间隔坐厕的设计,现在只供参观。

排排坐•••

娱乐方面有椭圆形剧场,我们坐在那儿欣赏韩国游客现场高歌。最有趣的是图书馆斜对妓院,地底秘道相通,不得不佩服古人对维持家庭和谐有一套。

古罗马剧场

公共澡堂是古罗马人的社交消遣场所,惜已荒废;当局重建了一个浴场满足游客,就面对着食肆,可边吃边欣赏眼前美景。

酒池肉林

烈日当头,欧洲游客出浴后索性穿着三点式泳装满山走,男团友吃尽眼睛冰淇淋;我恍惚看到当年罗马帝国沦亡的原因。

 土耳其浴

公共澡堂的遗风犹存,发展成土耳其浴。此地民风开放,只是料不到开放至男女同间。人人仅披一条浴巾,进到去已太迟了,我厚着脸皮拿了两条浴巾仍尴尬无比。好在蒸气弥漫我又是大近视,自欺欺人大家互相看不见对方。只是全套土耳其浴包括众目睽睽下由一个毛茸茸的男人帮忙搓洗——过程我不太记得,恕无法详细告知。

《土耳其浴》油画

圣苏菲亚大教堂

最后一站重回伊斯坦布尔。著名的地标——圣苏菲亚大教堂曾经是世上最大的教堂,拜占庭建筑的象征,由马赛克砌出圣经人物故事;沧海桑田,金漆已剥落大半,但仍看得出工艺水平之高。

当年君士坦丁堡沦陷,教堂被改为清真寺。人人赞颂苏丹心胸宽大,只有我觉得莫名的心酸么?追古抚今,昨日的君士坦丁堡,会不会是明日的欧洲?今日布鲁塞尔25%人口为穆斯林,法国也日益伊斯兰化。难保有朝一日,巴黎圣母院也遭同样命运···

 蓝色清真寺

圣苏菲亚大教堂现已改为博物馆,位于它对面的蓝色清真寺才是日常礼拜场所。本以创建者为命,却因铺满蓝色瓷砖,人们一般只称蓝色清真寺。

这座清真寺大有来头,当年奥斯曼帝国苏丹身为哈里发,统领全世界的穆斯林,建了六座宣礼塔意欲与圣城麦加等量齐观,最终圣城加建一座才平息纷扰。

 女导游告诉我们一个笑话;“古时教士需每天走上高高的宣礼塔呼叫人们礼拜,所以身形健壮;发明播音器以后,教士们运动量大减,就越来越肥胖了。”她说完故意露出失落的表情,惹得我们大笑。

 蓝色郁金香

郁金香是土耳其的国花。当年传入欧洲风靡一时,荷兰人尤为之倾倒。土航的标志就是一朵灰色郁金香。不过他们更喜欢蓝色,蓝色清真寺内处处可见以郁金香为主题的瓷砖墙、地毯等,我也凑热闹在大巴扎买了一条蓝色郁金香丝巾。

灰色郁金香

《蓝色郁金香》丝巾

大巴扎

巴扎即市集,游客必到之处,售各种土产手信。团友看中一个昂贵皮革公事包,问是什么皮:“猪皮。”“别开玩笑,我们来自马来西亚,你们不可能卖猪皮。”那老者一脸认真地反问:“为什么不能?可兰经说猪肉不洁不能吃,没说皮革不能用。我天天读···不信我拿经给你们看。”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我们落荒而逃,包包也不买了。

凸出的窗口

不是五脚基•••

当地建筑物富有欧陆色彩,只是上层窗口凸出类似东南亚的五脚基。导游解释:“旧时妇女不允许自由外出,她们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世界,所以窗口越建越凸出。”啊,有点悲凉的原因。

 匆匆几天走马看花的旅程,文化冲击力却十分大,回来后特意找了土耳其通史看一遍;4年后依然印象深刻,真不愧为东西方文明交汇处、世上唯一横跨两大洲的国家。

08[中东印象] 土耳其篇(上)

突厥与中国

约莫一千四百年前一支强悍的游牧民族在中亚细亚地区崛起,立国突厥,为患唐朝边疆,贞观年间被李靖所灭。亡国后突厥人无法在东方立足,遂向西迁移,深入中亚腹地,最后定居亚洲大陆最西端。从此突厥人在中国史籍消失,反而成为西方历史重要的一部分,后来经过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竟领袖伊斯兰世界数百年。

二零一零年深秋,我来到土耳其,这个突厥后裔建立的国家。这片土地上曾经见证过灿烂的基督教拜占庭文明,后来奥斯曼苏丹打败东罗马帝国,定都君士坦丁堡,改称伊斯坦布尔。时隔千年,今天的土耳其人无论外表语言宗教文化已和唐代的突厥人相去甚远了。但在短短的几天旅程里我竟隐隐察觉到来自东方的印记, 两国历史发展也有雷同之处, 令人深思。

托卡比皇宫

第一站是参观托卡比皇宮, 地处伊斯坦布尔最高点,可观赏贯通欧亚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全景。奥斯曼帝国国祚连绵6世纪, 疆土横跨小亚细亚北非地中海,和多国有邦交来往,收藏大量历代贡品礼物。其中最吸引我的是来自中国的明代青花瓷,在华丽耀眼的金银珠宝当中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我们跟着导游来到主殿,宝座后头有屏风间隔,导游解释:“苏丹年幼,他们的母亲代为统治。”我心头涌现4个字——垂帘听政!想不到太后临朝的事件也会发生在伊斯兰国家,史称‘女权时代’。

皇宫内苑

深入宫廷,导游忽然停步,诡异地对男团友笑说:“一百年前,你们不能越过这道门,除非牺牲某样东西。”原来这里是内廷,后妃女眷生活起居的地方。除了苏丹和王子, 只有···太监···能入内了。我又是一怔,不是说宦官制度是中华文化圈特有的残忍体现吗?怎么千里之外也有同例?据我所知其他中东皇室直接分隔男女,并无阉人男侍。

帝国末世

导游继续述说前朝历史:上个世纪初,奥斯曼帝国面对欧洲列强屡战屡败、割地赔款、附属国独立、被讥‘欧洲病夫’、末代苏丹图挽狂澜,推出许多改革政策,维新志士想改制君主立宪,但被武力推翻,成立共和国、革命领袖成了国父···是否和中国近代史相似得很?

我问导游那位末代苏丹命运如何:“流亡海外,终生不履故土。”我想溥仪比他幸运,至少死在本国。土耳其改革得非常彻底,连文字也全盘拉丁化。民国时也有人号召弃方块字改用拼音,我很庆幸这点两国发展不一样。

民间街头

走出皇宫漫步街头觅食,我们一行人久居中东,见惯了烤肉面馕酸奶坚果甜点;少见的是路边的炒栗子档,恍似北京秋景。

还有一种名唤Pismaniye的甜品,和我们熟悉的龙须糖相差无几。

现做现卖

成品

是不是很像龙须糖?

奇的是土耳其人也吃饺子,不过发音接近馒头(mantu/manti)。兴许是当年西迁时这些食品便于携带就流传至今了。

蒸饺子

上碟

当地还流行一种桌上游戏 Okey,4人围坐看起来像打麻将,不知玩法如何但肯定不涉赌博成分。

疑似麻将···

卡帕多细亚

接着我们乘搭内陆机前往土耳其中部的石头城卡帕多细亚。起飞前不幸遇上暴雨被困机舱2小时,饥寒交迫只好在陆地上吃飞机餐, 真是难忘的经历。

洞穴酒店

卡帕多细亚地质特殊,可刨穴成居,类似黄土高原的窑洞;冬暖夏凉无需空调,古人的智慧令人赞叹。发展到今天的游客蜂拥而至的豪华洞穴酒店,还更下一层楼,在地底挖出大间酒吧舞场——名副其实的地下娱乐城。有性感肚皮舞娘火辣演出,全场起哄,比埃及那位高水准多矣;帅哥则穿起长裙跳舞娱宾,我们喝得醉醺醺尽欢而散。

我十分乐意在此穴居。

地下娱乐场

第二天参观陶瓷厂的工匠也长得很帅。咦,慢着···怎么越看越像昨晚那位长裙舞男,难道帅哥都是相似的?抑或是双胞胎?他笑笑主动透露:“我晚上兼职跳舞。”原来是同一人!可真多才多艺。

陶匠/舞男

卡帕多细亚虽在内陆,但陶瓷器喜用海洋主题:波浪、帆船、鱼儿等等。画师在我手背画了一个传统鱼跃图案,大家看看像不像年画里的年年有余?

土耳其瓷器

像不像年年有余?

丝绸之路

这里也是丝路西段,继承了养蚕取丝技术。

抽丝

札札弄机杼

河谷植大片桑树林,结有累累桑椹。丝绸我买不起,桑椹倒是吃得不亦乐乎。

桑叶桑椹

[鼻咽癌与我] – 同步电疗小化疗

2009318日,我的人生掀开新的一页:作为家族第一人,亲身体验电疗化疗的威力。是的,虽然我的外公外婆都死于癌症,但病发时年纪已大,医生只采取非治疗手段减轻痛苦。因此在我们心目中‘电疗’‘化疗’这两个名词是既神秘又恐怖的。青壮年患癌者,吾为吾家第一人也,实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终可揭开它们的神秘面纱;悲的是我的身体抵受得住吗?

我回到那个平台上,被锁在模型里动弹不得,以免干扰放射线的精确度。然后听到‘砰’的一声治疗师关上石门出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癌症部门都在地下层深处了,还有那厚重的石门:是为了防止辐射外泄吧。

 现在整间房只剩我一人,冷气很冷,治疗师在外头控制室操纵仪器。我是个大近视,隔着模型网只隐约瞧见一个大盘状物从顶端缓缓伸出至我面前。然后一阵机械声响,发出点点异光,我赶紧闭上眼睛,生怕被电瞎了。过程中闻到一股轻微焦味,似是复印机过热时产生的气味。过程中感觉那大盘子上下左右移动,30分钟后它重新隐回平台尽头。过了一阵子,气味消失,石门打开,治疗师松开钉子放我出来,笑问:“还好吗?一点都不可怕对吧?”

出来时母亲紧张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嗯···看不清楚,一点声音、一点光、一点焦味。”不过我还有34天可以慢慢探索。

 接着我就入院进行12小时的小化疗。手臂上打针插一条细管连接药架上吊着的药包,那便是化疗的药物5-FU 了。无色无味清水一般的液体,以一秒一滴的速度进入静脉从而流通全身。滴完了换一包,12小时内换了8包。家人来探病时望了望这药包,再看我毫无异状,有点骇异:“这···就是化疗?好像普通吊水。”是的,见面不如闻名。

 半夜滴完药后我睡了几小时就醒了。趁着天色微明外出呼吸新鲜空气,觉得精神奕奕充满能量,又暗忖:难道我这么强壮?电疗化疗都没一回事?早上出院后我又赶往放射室进行第二次电疗, 如此周而复始,周末休息两天。

 两个星期后,辐射的破坏力开始显现:首先是喉干舌燥,喝冰水也不管用,口里含着一块冰才睡得下觉。随着口水越来越少,吃什么都难以下咽。只能顿顿白粥或汤泡饭,毫无人生乐趣。

 30分钟越来越难熬——越发热、光亮、焦臭。到了4月上旬我的颈部皮肤已被灼得惨不忍睹,犹如火灾烧伤。为了遮丑我披上头巾,邻居看了一定以为我从中东回来皈依了伊斯兰教。由于溃烂严重,第2次小化疗特别辛苦,一扭头就扯痛伤口,夜不能眠。表姐来探望时吓坏了她,相信电疗的威力已在亲族中传开。

 医生开了一方外敷膏药,嘱咐不许穿高领衣服,尽量保持通风干爽;只用清水洗发洗脸及肩膀以上, 以免化学物品随水流下刺激电疗部位。这时我后脑头发已掉得七七八八了,没防碍。不久伤口结痂,新生皮肤十分脆弱顺滑,颜色暗焦,和我的脸一样;我就当自己学白种人晒太阳灯‘美黑’护理。

 不过说也奇怪,我脸上的暗疮居然消失了!我千方百计都扑灭不了的暗疮竟然被走了!还有,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对着满桌佳肴却食不知其味, 失去味觉之后我也失去了胃口,毫不费劲就甩了几斤赘肉。我向肿瘤医生提议改造电疗技术为美容用途,他一笑置之。

 有这些意外收获支撑着,我积极地苦中作乐。时时上网看美食部落格,或报章分类广告的菜单:什么娘惹咖喱鸡、奶黄麦香虾、金银菜胆、八宝雪、芝士蛋糕···当辐射来袭时,我就幻想自己在大鱼大肉,30分钟一点不难过,还不怕增肥,多好!——古有曹阿瞒望梅止渴,今有敝人读食谱而思旧味。

428日,我进行最后一次小化疗。清水药包的威力也不小,我虚弱了许多,不过一想到即将结束的前期疗程就咬牙撑过。一星期后,终于完成了第35次电疗,和治疗师握手道别,向他要了我的模型刑具留念。

大化疗在518日才开始,我还有两个星期喘息。

[鼻咽癌与我] – 崩溃

此后我天天查银行户头、电邮信箱、等电话···希望有奇迹出现,找到那笔捐款;但是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阿联酋和本地的银行答复依然是:“尽力,有消息立刻通知您。”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及时雨秀梅把人寿保险金2万余元送到,总算解决了燃‘鼻’之急。

救我的钱竟然是人寿保险金——从保险业角度来看,我算是死了吧——这笔钱就是我的遗产。说起遗产,我无家无业一事无成,只有一墙的书。万一我不治,该如何处置呢?留下来睹物思人徒增父母伤心;捐出去未必有人欣赏我那老古董的口味···还有,该立墓碑供人凭吊吗?父母身后将无人记得我,可又不忍妹妹无处寻我···我事事往最坏里打算,那几天一句话也不说,满脑子胡思乱想。

往医院做前期制作时我犹如行尸走肉。恍惚记得有人领着我到地下层深处,长长的走廊尽头是厚重的石门,里面有个平台。我躺在那儿像刀俎上的鱼肉任人摆布:治疗师拿起一张布网从头颅罩至胸下,然后沾水,柔软的布网渐渐变硬,紧贴着我。

 

模型制成了,治疗师在边缘钻洞打钉,把我牢牢地扣在平台上。

我无法睁开眼,只听见他叫我别动,现在要用特殊仪器扫瞄肿瘤位置,以得出最精准的3D图像,然后根据这个立体资料设计一套放射范围。“一星期左右就可以开始疗程了,到时电话通知。”

一个星期···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被钉在模型里受刑。我忽然想起纽伦堡的女体刑具,只不过我面对的是比钢针厉害百倍的辐射。

这个星期我没白过,那万余元的制作费给得肉痛,就杀上银行大闹,对着一名无辜的女职员吼叫:“弄不见了我的医药费,我癌症死了你们银行负责吗?”又威胁写信到各大报馆投诉,还拟了耸人听闻的标题《无良银行害死癌友》。吓得她连声道歉,当场为我写了一封信到美国总行,保证一定全力追查。我签名时发现日期是312日,我廿七岁的生日。

家人知道我烦恼,谁也不提,我竟然忘了自己的生日。只是面子书上不知情的朋友一个个祝我生日快乐、愿望成真。好一个愿望成真——我的愿望是不必医治不必受苦又不必死,可能吗?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只有万余元的卡债和无穷无尽的恐惧!前面等着我的是令人闻之丧胆的电疗与化疗!这会是我最后一个生日吗?

我突然崩溃了,把桌上的东西全扫下来,一面嘶喊:“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一面歇斯底里地乱扯乱摔。母亲在门外哭:“B,别这样···”我对她大吼:“你哭什么?我还没死,我死了你再哭不迟!”可怜的妈妈在母难日看着她的女儿失控发狂。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所有可以砸烂的东西都被我砸烂了。末了力歇声嘶伏在床上哑哑地哭:“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感觉好像回到杜拜那时,在湿枕头上自言自语,渐渐睡着。之后我喉咙痛了几天,索性不说话,也没人敢和我说话。只有妹妹继续按摩我的鼻子,我就拥着她饮泣。

一天我接到一通国外电话:“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您的汇款找到了,拖了那么久,请原谅本行对您造成的损失。”原来那笔钱一直卡在美国:阿联酋货币与美金挂钩,所有汇款须到美国转一圈再到马来西亚。银行方面的说法是当时情报指出恐怖组织有援金流出。我有个中东名字,在阿拉伯工作,又寄钱到伊斯兰国家,敢情被列为嫌疑犯了。

我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凭国安局无孔不入的监视网,应该查到我只不过是个贫病交加的无宗教信仰者吧?更何况这区区小钱干得了什么恐怖行动?害我平白无故哭闹了一场,我只好安慰自己,说不定发泄发泄有助杀死一些癌细胞,也不枉吓坏家人、砸烂房间、震动邻里、哑了嗓子···。

第二天医院一通电话又把我从天堂拉下地狱:“你后天可以开始电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