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刑法对非穆斯林的影响

穆斯林,即伊斯兰教信徒,必须遵循古兰经的训示,而古兰经包罗万有:从生到死、衣食住行、待人接物、婚丧嫁娶、精神物质以至经济政治,都有详细教规指引,违者列明惩处刑罚;非穆斯林既不入其教,理应不受其法统。但由于伊斯兰教主张政教合一,一旦全盘教法——尤其是刑事法——纳入国家法律体系,势必影响全体国民。

基于历史缘由,我国自独立以来沿用英美的普通法系,无论刑事或民事讼诉皆在同一世俗司法系统内进行;伊斯兰法庭只审理穆斯林的个人法律事务如离婚、遗产继承、孩子抚养权等案件。这种情况的确属于宗教内部范畴,与外人无涉。如果欲提高伊斯兰法庭的权限至刑事法,然后以现况为例推论同样不影响非穆斯林,即使主观意愿朝此方向执行,客观环境也难以配合。

根据沙地阿拉伯这个严格执行教法的国家,伊刑法分为三项:第一项为可兰经中列明的固定刑(Hudud),即酗酒、偷盗、通奸、诬陷通奸、鸡奸、抢劫及叛教,依罪名可处以鞭刑、流刑、石刑、刖刑(断肢)、绞刑以至斩首;第二项为‘以眼还眼’的报复性法律(Qisas),用于谋杀或任何人身伤害,例如致使他人毁容者也将被毁容,但受害方可选择赦免或接受赔偿金;第三项为一般罪行(Tazir)如贪污、走私、买卖毒品,依程度判以罚款、监刑或死刑不等。周五不到清真寺礼拜、不斋戒、吃非清真食品、与异性幽会、不遮蔽羞体等,也在此项。沙地阿拉伯一百巴仙人口为穆斯林,施暴者、受害者、行收贿者、奸夫淫妇……来自同一宗教,教法即国法,全民受同等法律制裁。但是在其他伊斯兰国家如我国,非穆斯林占人口逾三成,与穆斯林混杂而居,刑事案的犯罪者、受害者及证人,都不可能只牵涉一方而完全排除另一方。因此尽管伊刑法宣称只对穆斯林具有法律效力,非穆斯林还是难以置身度外。

先从第一项固定刑的酗酒罪说起:穆斯林喝酒当处以鞭刑,那么卖酒给他的人有没有法律上的责任?从猪鬓毛漆刷事件看来,业者显然责任不小。各个族群都有信奉伊斯兰教者,无法单从外表确认,这意味着酒吧夜店在卖酒前必须要求消费者出示身份证明,以防误卖给穆斯林。抑或干脆像云南沙甸那样全面禁酒,非穆斯林也不能豁免?去年印尼亚齐更是有一名基督教女子因贩酒被当众处以鞭刑。

处理偷盗和抢劫案乍看简单——犯罪者属于哪一方就由哪一方审判。但万一双方感情融洽同谋干案,一旦落网该移交哪个法庭?分别审判的话,双方判决应否一致?如果同一宗案件的共犯一方被断肢而另一方入狱或无罪释放肯定引发争议,可以预见必有一方的判决受舆论压力。至于哪一方影响力较大,宗教法庭代理神之法度,世俗法庭难望项背。抑或难兄难弟必须同在宗教法庭受审?若事态发展至此,则司法机构的独立性及权威性何在、宪法保障的公民权益何在。

同谋干案已如此难分难解,万一感情再进一步至如胶似漆,犯下通奸甚至鸡奸大罪岂不更难分拆?伊刑法之通奸罪,所有婚外性行为也。未婚者鞭刑,已婚者石刑;而成年非穆斯林婚前性行为并不违法,已婚者通奸非刑事罪,至多被配偶起诉离婚。假设一名已婚穆斯林妇女与未婚非穆斯林男子通奸,其夫会甘心放任奸夫逍遥法外而不要求两人同被石块击毙吗?又假设该名奸夫已婚,其妻告发两人奸情,但由于不能举出四个穆斯林男子为见证人反而犯了‘诬陷贞节妇女通奸’罪。男方女方、未婚已婚、穆斯林非穆斯林……种种组合搭配出无限可能性,犹如遍地地雷稍有不慎便会踩上。至于鸡奸,虽说在两方都是刑事罪,但刑罚大有不同,伊法以死刑处之,世俗法律仅罚款或判监——且不严格执行。非我偏见,社会新闻版常有同性恋酒吧、按摩院、洗浴中心等举办多人群交派对,如果因为涉及穆斯林而连累全体同仁受刑,最大的影响恐怕就是往后此类中心自动自发严禁穆斯林入内了吧。

固定刑的最后一项罪名——叛教,脱离伊斯兰教而不悔改者绞刑。脱教另说,改教的话非穆斯林的干系可就大了。异教通婚都以非穆斯林入教为常态,万一西风压倒东风,情况倒转过来,那就犯下向穆斯林传教的刑事罪了。我国曾有一名穆斯林女子与基督教男友结婚,并随夫改教换名丽娜乔伊,掀起轩然大波。若彼时实施伊刑法她必死无疑,其男友罪责难逃,所属教会牧师肯定也算从犯。为了自保,其他信徒也得更加低调进行宗教活动,以免有传教嫌疑。汶莱自从落实伊刑法,明文禁止传播其他宗教,避免在穆斯林面前崇拜偶像、动物等。基督徒不许‘过度及公开’庆祝圣诞节,包括在公开场合使用十字架、蜡烛、竖立圣诞树、唱圣诞歌、传达圣诞问候语等,以免违反伊斯兰信仰。我国的穆斯林主体民族与汶莱的同文同种同教派,若诠释这个‘公开传教’的尺度同样以穆斯林的视线范围为限,那么大宝森节的祭祀须封闭进行,媒体上禁止出现佛像梵音,柔佛古庙游神也不得上街了。

固定刑为伊刑法的主体,也是目前355号法令的主要议题。至于第二项‘以眼还眼’的报复性法律印象中无人提起,应该不在此次修正案内。举例仅供参考:两年前一名伊朗男子因向另一名男子泼硫酸令对方单眼失明,被判处“以眼还眼”刑罚,遭挖出单眼。像伊朗这种实施全盘教法的国家,即便是非穆斯林——无论是外国人或本土的拜火教徒——犯了伤害罪也会遭同态复仇,并无另一套世俗刑事法典供他们选择。和偷盗罪的断手削足刑罚一样,无论是挖眼、截肢、毁容……都需要医生帮助行刑,有悖于医者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姑置勿论是否每名穆斯林医生都视教法为至高无上,非穆斯林医生有无权利拒绝施行此类惩罚性手术?

第三项刑法:贪污、走私、买卖毒品等‘世俗’罪行,如同上述偷盗罪的例子——若双方涉案该由哪个法庭审判?若以宗教法庭为依归,决定怎么分配,非穆斯林无异授人以柄。又或许无需过虑,其实大家没那么团结,大多数案子各干各的,法庭各审各的,多么简捷明了。但这也全面割裂了整个司法系统,律师的客户以宗教区分,非穆斯林法官和检察官能参与的案件大大受限。

至于不守教规的罪行,自有宗教局执法,表面上与非穆斯林无关,其实对平民的日常生活影响最大。上文说了,各个族群都有信奉伊斯兰教者,无法单从外表辨认是否穆斯林。看衣着打扮也不行,因为东马的基督教土著、北马的佛教暹罗裔、华印混血儿……外表与巫裔相近,即使打扮西化也可能被误认为不遮蔽羞体的穆斯林,难保遭举报不守教规。且华裔、印裔穆斯林为数不少,若存心躲避执法很容易伪装。宗教局人员如何准确地从人群中找出违法者?周五祈祷时间出现在清真寺外、斋戒月上餐馆、出席教堂弥撒……都需要出示身份证明吗?还是像汶莱那样釜底抽薪,强制所有商家在周五祈祷时间暂停营业、斋戒月期间所有餐厅不准堂食、公开场合不得饮酒、女性外出必须穿着长袖衣装……彻底杜绝漏网之鱼或误中副车的可能。我国吉兰丹州也有此苗头,祈祷时间商家需暂停营业。尽管有人声称只针对穆斯林商家,但如何定义‘穆斯林商家’呢?看劳方还是看资方?劳资双方都有的大型连锁商店又该如何归类?不管怎样,现今吉兰丹的超级市场及购物广场已在祈祷时间暂停营业了,为其他人民带来诸多不便。

综上所述,伊刑法对非穆斯林的影响在于方方面面,不止生活作息家庭婚姻等个人权益,而是上升到职业守则社会文化层面。可偏偏在这个领域非穆斯林完全是局外人,毫无置喙的余地——既没资格参与立法,又无权干预执法,更不得过问司法结果;不然轻则被讥为蒙昧无知,重则被视作挑衅穆斯林、侮辱先知、甚至亵渎古兰经。例子比比皆是,近看印尼汶莱的华人,远看埃及伊拉克的基督徒。

校友联总第22届(2017年)全国征文比赛公开组落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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