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脚趾头

                                                   

        几年前我到台湾旅游,路过一家小店,女店长站在门外说:“欢迎试试,只售马币若干若干。”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马来西亚人?”——还未开口说话,不可能从口音听出,身上的衣服是从西门町买的,也没有旅行团的牌子锦旗什么的可参考。 “嘿嘿,你的额头錾了个‘马来西亚’四个字。”当然是开玩笑。看出我是游客不奇怪,但其时陆客满街,马来西亚游客应该少之又少,她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她笑笑指着我的拖鞋说:“你们喜欢露脚趾,下雨也不穿雨靴。”

当时适逢梅雨季节,本地人都穿雨靴或胶鞋把脚包得严严实实的。我本来穿布鞋,经过几天连绵细雨布鞋都湿透了,用吹风筒也烘不干,还发出类似咸鱼的霉味。双脚裹在里面真是又冷又臭,想脱鞋透气又恐熏坏周围的人。于是买了一双拖鞋换上,顿时觉得通风舒爽无比,雨水淌过一会自然风干,所谓堵不如疏嘛。话说马来西亚虽常年多雨,大街上却鲜见雨靴,多数人靸着拖鞋凉鞋,脚趾头任由风吹雨打。当然我国地处热带不怕受寒,在台湾这样就感觉有点冷,想不到那女店长竟然凭这点猜到我的国籍。我去香港时也正逢雨季,香港人就没有这份眼力,一律把我当成大陆游客:“我地收人民币!”难道他们没有发现脚趾头的秘密?我们恨不得时刻让脚趾呼吸新鲜空气啊,杜绝香港脚的可能。

南洋气候炎热潮湿,穿拖鞋舒服凉爽,方便随时坐下翘脚脱鞋,而且热带暴雨来得快去得快,不可能为了一阵骤雨特地穿雨靴出门,不像港台一下起雨来连绵不断。由于不必保暖双脚,因东南亚人民自古以来习惯在家赤足,坐或躺在在地上乘凉。有的公司甚至规定入室换拖鞋,免得地面沾上鞋底的泥泞。我们坐长途巴士或飞机,都要脱了鞋袜舒展脚趾。有的人甚至脱鞋驾车光脚踩油门。但是在家上厕所反而穿拖鞋,因为根据伊斯兰教教义,这样可以避免脚板沾粘到厕所的秽物带入居室。加上厕后用水洁净,地面通常是湿的,穿拖鞋还可以防滑,所以渐渐形成入厕穿鞋的本地文化,不分宗教种族。宗教场所如清真寺、兴都庙、锡克庙都须脱鞋保持地板干净;至于佛堂,通常小乘佛教脱,大乘佛教不脱。道观和基督教堂通常不需要。有趣的是,上述脱与不脱的场所和该宗教的发源地有密切关系。

温带地方有四季,脚板踏在地板上可能会被冻伤,所以养成了在室内穿鞋子的习惯。据说在西方当着别人的面把鞋脱掉是非常粗鲁的行为。尤其冬天穿厚厚的皮鞋捂住了脚臭,一脱下可想而知,尴尬程度估计等同当众放屁。我们看美国电影,人们在家穿鞋甚至穿到床上去,床尾摆一块布垫防污,鞋柜和衣橱一道摆在卧室里,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何不脱鞋?不怕脏吗?”西方人看我们在家赤脚踩地也同样诧异:“随便坦露脚趾头多么失礼呀,没有气味吗? 门前全是鞋子真不雅观。” 每个国家文化不同,日本同处温带,但传统房屋子都是木质的,木质地板配上榻榻米,不适合直接穿鞋踩在上面,因此玄关处供人换室内鞋,据说学校也分室内鞋室外鞋;传统韩屋的底下架高烧柴火,整个内室像一个大暖炕。发展到现代房屋用地暖,即地板下设置热水管来温暖地面,韩国人入室脱鞋但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和穿人字拖配上袜子的日本人一样不轻易展露脚趾头。

中国呢?汉唐还未流行垂足家具,人们席地而坐,为了室内卫生必须入室脱鞋。脱鞋不脱袜的遗风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传到日韩。后来有了床、椅子、炕,木地板也换成石板等寒冷材质就不便脱鞋了。《红楼梦》里提到贾宝玉出门褪了鞋子换上靴子,概念和现代的室内鞋一样;怡红公子夜访潇湘馆穿棉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底下棠木屐脱在廊前。可见雨天穿鞋套上木屐,不必脱脱换换。老百姓屋里泥土地,当然不可能和荣国府一般讲究,通常屋里屋外穿着同一双鞋,临睡前才脱鞋洗脚上炕。章回小说常有床前发现男人的鞋子识破奸情等情节,可见上床睡觉才脱鞋。缠足女子更是睡觉也得穿睡鞋,晴雯就穿睡鞋。死后也穿鞋入殓,《金瓶梅》里描写西门家众女为李瓶儿挑寿鞋,最后选了紫罗遍地金高底鞋,因为怕大红遍地金高底鞋穿着跳火坑。至于五代以前还是天足,脚趾头可见天日吗?金庸曾多次形容女子的脚趾美丽如花瓣,从旁人如痴如醉的反应看来,脚趾应该和身上肌肤一样鲜少当众袒露,脱袜露趾带来的视觉的刺激大概不亚于宽衣解带。袜子还是体面的象征呢——“衣服鞋袜整齐”——西门庆行走江湖穿‘凉鞋净袜’,妇人看了‘满心欢喜’。因为平民穿草鞋耕作劳务,草鞋是露趾的。苏轼竹杖芒鞋遇雨徐行(芒鞋即草鞋),东坡先生也可体会脚趾透水而过的快乐。

现代中国应该分三种情况:入室不脱鞋、脱鞋不脱袜、换室内拖鞋。偏远乡村的民居,水泥地或泥土地的,进屋不需脱鞋。装修好的、怕脏的,让客人脱鞋子换上室内拖鞋或鞋套,或至少穿袜子。我认识一名来自中国的中医,劝我在家不可光脚踩地板以免寒气入侵。我坚持了两年还是受不了束缚回归凉爽的地板;在中东生活时,来自中国大连的房东也苦口婆心劝我换上室内拖鞋——在炎热的中东穿毛毛拖鞋!可见中国人不光脚进屋的观念有多深。据说公共场所如图书馆不得穿露趾拖鞋入内因为不雅观和发出难闻气味,而我们的资政到中南海开会也靸着拖鞋!中国人来到南洋,看到家家户户门前一堆鞋子,主客裸足相对,不知作何感想?

遥想我们的祖辈当年飘洋过海来到南洋,应该也受过同样的文化冲击。在湿热的天气里憋坏了脚趾头,终于忍不住入乡随俗解放双脚坦荡荡见人,惊喜地发现呼吸新鲜空气的脚趾头也不是那么的臭。踩在赤道的烂泥地里,任由雨水泥泞洗礼,一会在猛烈的阳光下自然风干。夜里也不必特地准备热水洗脚盆,而是一盆冷水倒头淋到脚‘冲凉’,享受属于热带的畅快。于是衣‘履’整齐的祖训渐渐在记忆中隐去,像被脱在家门前的鞋子,脚趾头毫无保留地迎接凉风和阳光,亲密接触凉爽的地面。唯一无法融入的大概是缠足妇女,裹着三寸金莲可不能当众脱鞋露出缠脚布熏坏众人,在闷热的夜里还要一边挥汗一边洗脚,实在不得不对她们寄予万二分的同情。民国时期政府开始劝禁缠足,但我猜测南洋的放足运动比大陆早得多,而且是由自然地理环境驱动的。

有一句马来俗语谓:“脚踩在哪片土地上,头就顶着那片天。”原意是激励爱国,身在这片国土就头顶这个国家的青天。但也可解作入乡随俗,我们都是由脚趾头开始拥抱这片土地的文化从而成为它的一部分的。

20190329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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