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中东印象] 杜拜篇(下)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全公司的员工来自大江南北,前线多香港人,管理层来自中国内地,马来西亚人几乎全是‘QS屎’。我们来自不同的背景,从中可看出近代华人迁徙史。工地团队里还有菲律宾人,阿拉伯人,中亚人南亚人等。若不是到杜拜工作,我只会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他们。以下皆真人真事,各位亲爱的旧同事望勿见怪:

协调员LL
香港人,地盘第三把交椅。普通话奇差无比,与古天乐郑伊健同一水平。负责各部门沟通,和安徽工头交涉,居然不出乱子,迄今没听闻工程倒塌等,堪称奇迹。


协调员RL
香港代表,把广东俚语及粗口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句话中时有超过一半的字纯为“加强语气”。不多久就去了湖南发展,粤语有没有在湘楚之地发扬光大不得而知。


合约经理CL
原籍香港,移民澳洲多年。此君热爱潜水,一次到沙巴前收集旅游资料,问遍了全地盘的马来西亚人——没人去过沙巴!


电机部经理L先生
香港人,长期穿一双凉鞋在工地踱步走,虽处身沙尘滚滚的环境,胜似闲庭信步。


电机工程师
伊拉克人,L先生的下属。我忘了他的名字,因为此人不久即跳槽发展商,在会议中与旧东家针锋相对,广东俗语谓:食碗面反碗底是也。金融风暴后惨遭裁员,电机部人人额手称庆。


品质管理员EC
全地盘年龄最大者,原籍广东四邑,少年时偷渡到香港,后移民加拿大。一口浓厚乡音,标准英语。年轻时在加拿大当酒保。坚持每天跑步不懈。


策划师CWC
全公司唯一的台湾人。很注重生活品质:BBQ时仔细比较不同时间烧烤出来的牛肉有几成熟;房间布置得像宜家的示范单位;电邮地址是前妻的名字——太浪漫了!


测量师CKY
出身香港水上人家,三句不离本行:“你老家的房间几尺乘几尺?”问倒了我。原来在香港三四百平方尺的屋子也要上百万,所以他们都尽量利用空间。无法相信我家住八百尺房屋而在大马属于贫苦人家。


测量师CLM
CKY的好友。曾利用地盘的剩余物资造了一张麻将枱,每到周末便在CKY处大战四方城。无法相信我生平没碰过麻将。


估量师WKY
香港人,爷爷级人马。酒量惊人,最高记录一餐喝了十三罐啤酒!


估量师NL
祖籍福建,父母为印尼华侨,排华时回归中国,在云南出生,小时移居香港。我一听到“云南”二字就兴奋地问:“你是苗人?”他啼笑皆非:“我是汉人!”


地盘经理ZJ
来自新疆,但外表怎么看也不像维吾尔人,这次我学乖了,果然:“我祖籍浙江。”住在汉人聚居地,毫无塞外风味。


见习生MC
虽然没机会认识苗人维吾尔人,但来了个回族见习生。此君来自北京(如无记错),外表与汉人无异,斋戒月时大声宣布:“我不封斋!”


见习生NJ
中国名校生,学习粤语进度比LL学普通话快得多。


工程师甲
马来西亚人,全地盘仅有的几名大马人之一。对着他们,我不必拉高尾音说广东话或弯着舌头说普通话,一天里有机会听听乡音。


工程师乙
另一大马人。消息最为灵通,无人不识,无事不晓,是人在异乡的重要新闻中心。


工程师Yasser
约旦人,原籍巴勒斯坦,与阿拉法同名。崇拜同为巴勒斯坦籍的约旦王
拉妮娅,引以为荣。


秘书Maricel
药剂系毕业,可惜菲律宾失业率太高,屈就地盘秘书。现在药房工作,总算学有所用。


工头
安徽合肥人,患有白癜风。安徽话怪不可言,若非亲耳听见,我简直没法相信居然有那样的发音!据说抗日时秘密通讯由安徽人(还是温州人?)负责,因为他们的方言只有同乡才听得懂,日本人即使偷听也不明一字。看来不假。


司机Wahab
阿富汗人,会说阿拉伯语、兴都语和波斯语。在就职市场上理应十分抢手,为何偏要替中国人打工,载送有猪肉的饭盒?“阿拉伯人巴基斯坦人太狡猾了,我们要吃亏的。中国人至少言而有信。”原来如此。积极学习中文不果。


司机Hashim
阿富汗人,Wahab的堂兄弟。一日有几十人到访他的宿舍——
“Hashim 你开派对吗?”
“不,他们都是我的亲戚。”
“这么多亲戚?!”
“我有五百个亲戚,一百个在阿联酋。”
据他说几百个亲戚在阿富汗很平常,两家联姻就逾千人了。他在亲属的婚礼中负责指挥交通,笑得我打跌。


打杂小弟
来自印度,英语只谙Yes, No & OK,居然能胜任影印、泡茶、搬东西等差使,证明身体语言通行国际。


总务YB
总务大人已占了很多篇幅,不赘。


老总
我是合约部一小卒,凡有银钱出入文件信函准备好了交给上司检查过目,合约部经理签名。再上缴总部写字楼,层层老总批核。有时涉及大笔款项,需送到千里之外的香港总执行长。有一次我好奇心起:“到底我们有几个老总?最大的又是谁?”同事一一道来,问到最后,老总的老总的老总的老总居然是——国务院温总!我糊里糊涂当了温家宝手下!至于其他老总是否中共高层不敢深问。


巴基斯坦帅哥
地盘交通不便,开办银行户头等手续不必我们到银行去,而是银行派人到地盘来一总的处理。早在轮到我们之前,大家已从别个地盘人员口中风闻此巴基斯坦帅哥银行家。后一见之下,女同事们都有“果然名不虚传”之叹。


乌兹别克美女
地盘除了缺水,美女也十分稀有。一日忽有乌兹别克美女翩然而至,金发垂肩,身量苗条,打扮入时,笑容可掬。全地盘的男同事眼前一亮,精神大振,纷纷借故在她身边打转。


语言
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挤在同一工地合作起一栋大厦,如何有效的沟通是头等大事。文化差异,虽然使用同一种语言,但意思可能完全不一样。


粤语
经过多年香港电视电影的训练,粤语难不倒我。但戏剧到底不是真实生活,有些字眼要和香港人接触过才知道其中奥妙,因此闹了不少笑话:


手指
同事:“你有冇手指?借我。”
我:“???!!!”
同事:“USB啊!”
手指即我们的thumbdrive。


橡筋
同事:“仲有冇橡筋?”
我:“???!!!”
同事:“橡筋……呢个啊!”
一看,原来是胶带。以后我常用这个词考人。


动作
同事:“我做咗呢个动作。”
我:“???!!!”(我脑海里立刻出现花式溜冰选手的优美身姿)
同事:“即系I have taken this action啊!”


影/印
同事:“你印咗出来先影。”
我:“???!!!”
同事:“即系print 咗出来先photocopy。”
我们向来是影印不分的。


唔该/谢谢
唔该和谢谢也有分别:有实际利益才用谢谢,无实际利益则用唔该。
例:一人用信用卡购物。
店员:“多谢帮衬。”交还信用卡。
购物者接卡:“唔该。”


做嘢
我:“系呢度做工好唔好?”
同事:“???!!!”
我:“做工啊……working。”
同事:“噢,做嘢”


房/屋/楼
我:“这间屋子好贵。”
香港同事:“这层楼好贵。”
中国同事:“这间房子好贵。”


英语
即使有祖籍广东者粤语说得和香港人一样,英语口音也听得出差别。香港人较强调尾音,如:R卤、F符、S屎。Brother 是‘毕打’,估量师是QS‘屎’,Contractor是‘Contract打’。即使相同发音也必定拉高尾音。我觉得有趣,他们也觉得我们的英语奇怪:“点解甘低音既?”


建筑名词
工作用词听不明白可不是玩的,我牢牢记住有关的建筑名词:

 英语  香港  大马  备注
 Award  判  承包  港:这场工已判给某某了  马:这场工已交由某某承包了
 Contractor  判头  承包商  某某就是判头咯                         或‘Contract打’
 Main Contractor  大判  主承包商  得到最多好处,自然为‘大’
 Sub Contractor  分判  分包商  港马一样名‘分’
 Payment  大粮  款项  支薪是出粮,主承包商获得的款项称为“大粮”倒也符合逻辑
 Concrete  石屎  混凝土  这个听过
 Concrete Blinding  草鞋  混凝土填充面  草鞋如何与混凝土填充面扯上关系,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
 Plastering  批荡  抹灰  例:某某脸上的批荡有三寸厚

 

普通话
大马中文教育紧跟中国,和中国人沟通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有时忘了要不要翘舌,或前鼻音后鼻音乱发一通。日常用语有些差异,如:
空调 – 我们只说冷气,因为马来西亚没有暖气。
银行户头  – 我们说户口,中国的户口指人口户籍。
计算机 – 即电脑,我指着Calculator 问这叫什么,答案——
计算器 – 即我们的计算机
千克 – 公斤,英语kilogram 直译

 

马来西亚华语
正如我第一次认识活生生的香港人中国人,而不是周星驰胡锦涛,他们也是初次接触马来西亚人。不少人惊讶大马人居然会中文,会说普通话广东话。我笑着说:“才不止呢!” 当我们同乡说着‘马来西亚华语’时,他们误以为这就是马来话;有的称我们为“马来人”。因为不知道有另一种马来人。

中文
虽然有种种混乱,感谢秦始皇统一文字,实在不行了可以笔谈。可惜近代又有繁体简体之争。我学的是简体字,因为爱看旧书,自学了繁体字。写给香港人看的用前者,写给中国人看的用后者。不但说话时脑袋要转换频道,写字时也要交替软件。没有造成精神分裂真是万幸。

联姻
有缘千里来相会,语言文化差异都可克服,有港马联姻结成夫妻的。另有一对异国情侣分手后酿出无数风波,幸好不致危及中马外交关系。

离开
零九年二月我被诊断出鼻咽癌,不得不回国治疗。二十七日傍晚六点放工时我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打卡下班了……以后我还有机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吗?”当晚Wahab载我到机场,三位朋友送行。我们在机场餐厅坐了许久,末了互道再见。眼看就要挥泪别杜拜,怎知好戏在后头……
到柜台时我才发觉起飞时间只剩四十五分钟,登机手续刚结束。天啊,难道我要马上出回去吗?!几分钟前才郑重地道别啊~~再见也不是这么快吧?!不行不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上机。我几乎要出示我的癌症报告书哀求了,幸好那名好心的工作人员肯帮我,不必动用到最后的“杀手锏”。他一喊:“RUN!”我就抓起机票拔足狂奔。
我边跑边喊:“前面请让开,我迟到了!”人们都很有风度地让路,允我插队。那真是一条漫漫长路,耳里听着播报最后登机提醒,心里越发焦急没命地跑。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看到候机室门口亮着灯——谢天谢地!
进了候机室我才松一口气,腿酸背痛,跌坐入椅中;大汗淋漓,全身好像蒸发一样。不用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起飞的时候我想:追飞机这么难都给我追到了,可见天无绝人之路——就这样,我在浑身汗臭和满怀希望中离开了杜拜。

这一切结束得太突然,像生命中的其他物事一样,戛然而止。谨以本文上中下三篇一万零一百七十三字,纪念我在杜拜的三百三十三个日子。

04[中东印象] 杜拜篇(中)

挨过了混乱的初期,我渐渐适应新的居住与工作环境,才开始认识杜拜这个城市。

杜拜滨临波斯湾,和其他六个酋长国组成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简称阿联酋)。阿联酋乃中东半岛一小国,国土相连沙地阿拉伯,地理环境、人种、语言、宗教、文化均与沙地无异。阿布扎比是首都,但杜拜最繁荣也最国际化,百万居民中逾八成为外来人口。外国人聚居地生活一如其便,有猪肉酒食出售,舞厅和基督教堂并存。

我身在中东,吃的是中餐,写的是中文,弯着舌头说“普通话”和粤语,周围全是中国人,比在家时过着更纯粹的中国式生活。

阿联酋富得流油,进口物品一律免除关税,因此奢侈品比马来西亚来得便宜。商场内的名牌店多不胜数,几乎所有的欧美高档牌子都可找到,可说是购物天堂。

中东女人虽全身黑袍,但市面上各式各样的的衣物都有,并不局限保守款式。根据阿拉伯传统习俗,一切活动场所分隔男女。举例:夫妇同赴婚宴,到场后分开招待。妻子进入女宾室,脱下外袍,穿的是性感晚装。因此她们和普通人穿一样的服装,只不过外出时多罩一件长袍而已。

客居苦闷,最大的乐趣便是逛街购物,冬夏两季的清仓大减价更是叫人疯狂。我曾舍命陪君子,和友人从商场开门逛到关门,走得双脚起水泡,比上班还累。一年下来也有不少斩获,独独不曾添置贴身衣物,因为中东女人多数身材丰满,内衣部十分壮观,令人自愧不如,唯有留待回国才有我的尺码哈哈哈哈。

我有时也入乡随俗,披上头纱遮挡艳阳风沙。由于气候干旱,并不觉得热。工地暴晒多尘,更是连男子也戴头巾。长袍面纱每多争议,反对派视为压迫女性,支持派则认为女子不应袒露发肤。来到回教的发源地,我衷心觉得这是顺应地理环境的合理衣着。

公司提供三餐、水果、饮料。早晚餐到食堂解决,午餐饭盒专车送到地盘,所谓饭来张口是也。

厨子是安徽人,很好奇为什么马来西亚人会说普通话。我便详细告知我的祖籍、南洋华人迁徙史及大马华教发展。杜拜有很多印度人,香料市场与印度本土相差无几。有一次厨子请教香料商贩后弄了一味咖喱鸡,味道之正宗马来西亚人无不叫好,香港人则议论纷纷:“乜咖喱系甘既咩?”他们的咖喱是甜的。

全公司的员工来自五湖四海,口味也不尽相同。有人吃不惯浓油赤酱的北方菜,另起炉灶(名副其实)在房里自煮。有香港同事常煲了靓汤糖水派街坊,我有幸与他邻居,口福不浅。也有从不下厨的友人一买便是十个鸡腿煮一锅汤,种种笑话不能尽录。

休息日外出,食肆林立,有西餐印度餐中东泰国菲律宾韩国黎巴嫩等等等,总之不会选择中餐。也曾光顾新加坡人开的马来餐厅,椰浆饭一碟三十块,没有花生米江鱼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在这个石油与水同价的地方,家门前的青草地越大,该户人家便越富有。酋长的行宫四周绿草如茵,花木扶苏。靠的是人工灌溉,一天三次定时自动洒水,沙漠变绿洲。我住在中价住宅区,周围一应自然,只有沙土。

杜拜的夏天酷热无比,白天气温可高达摄氏五十度,冷气机是必需品而非奢侈品,开足马力以抵抗外头的热浪。一旦冷气机不堪负荷失灵,犹如世界末日。即使是晚上,屋顶的水槽经过一整天暴晒,需让滚热的水流动一阵子方可用。时不防,一扭开水龙头便会烫伤手。

天气又干又热又多沙,我从不开窗,衣服晾在室内就干透了。可那细沙无孔不入,天天打扫还是扫出一堆沙来。路边少见沟渠,即使有也填满了沙。这些沟渠只是在冬季(十一月至二月)下几场雨的时候才派上用场。

还有一样东西在杜拜不曾见过——邮箱。无论是住家或公司都须另向邮政局申请一个邮箱号码然后亲自前往收取信函。邮差派信不必离开邮政局大门一步,莫非是避免他们中暑?

不知是否水分蒸发得太快,杜拜不设化粪池,每天排污罗厘自污水管抽取“肥料”送往化粪工厂善后。不幸的是这个工厂邻近我的住处,在国际城外常见这些罗厘大排长龙。边陲升起的不是狼烟而是“有机”浓烟。有时大风一吹,整个摩洛哥区都是“有机肥料”的气味。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杜拜的公共交通不甚发达,来往市区十分不便,更遑论远离市中心的工地。幸好公司提供专车载送,休息日又坐着同一辆客货车到商场购物。感觉不是不像在大马见到的印尼外劳——人离乡贱,我们在当地人眼中也是前来淘金的外劳。

零八年杜拜的捷运还没建好,如果私自外出,唯一的选择是的士。丰田本田等日本车在马来西亚是身份的象征,在这儿是公共交通工具。计程表由五块钱起,跳表一次五毛钱,每跳一下我就心跳加速。最高纪录四十五分钟的车程花了八十多块!

我贪新鲜搭过一次巴士,为了体验“女士优先”的特权。杜拜男多女少,每辆巴士前列两排划为女士专座。没女乘客时男人也可以坐,有女上车时需自动让位。我很满意这点特权。值得一提的还有冷气巴士站。(如图)

在这个免税天堂,随处可见豪华名车。尤其是帆船酒店一带,有开篷跑车招摇过市。西方人喜阳光,可以理解;只是沙尘暴一起,坐在法拉利里不免扑面。难忘一次路上突遇大队哈利机车,骑士都是穿着皮背心手臂纹身的西方人,我来不及留意后座是否金发惹火女郎车队就呼啸而过了。

理发

另一不曾光顾的是理发店。杜拜的理发店差不多由菲律宾人垄断。虽然大家都是英语沟通,但剪发不比其他,万一词不达意“咔嚓”一声之后就太迟了。所以三千烦恼丝都是留待回国度假时交在国人手中才放心。女子蓄长发等得,男子的短发可要定期修剪。有自命倜傥的男同事误入同志理发店,惨遭娘娘腔发型师毛手毛脚。听了他的恐怖经历后我们更加不敢接近理发店。

假期

杜拜的公众假期奇少,仅限于回教节日,圣诞节及劳动节都要工作。而且不予补假,那年有几天公假落在星期五休息日,第二天还得如常上班。来自全世界最多公众假期的国家的我们不免叫苦连天,大叹以往身在福中不知福。

治安

虽然地理环境恶劣、消费指数高、公众假期少兼生活沉闷,但杜拜不失为一个安居的好地方,因为它有“安”居的先决条件——治安良好。

曾有美女朋友忘了锁上房门,第二天才发觉,安然无事;同事遗失钱包,当地人捡获后按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联络到他,分文不取还请失主吃茶;我也试过手机留在餐厅,半小时后回去店家双手奉还。

国小民寡,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除了那句老话:“衣食足而后知荣辱”,酋长治理有方也应记一功。马来西亚有几十万外劳,不法生事的新闻无日无之。杜拜外来人口超过八成,却管理得妥妥贴贴,全靠执法严谨:若有打架滋事者一律收监;外国人一旦被解雇需在一个月内遣返回国,以防失业者铤而走险犯罪;不时突击检查各工地,严打非法外劳。

酋长

莫哈默酋长胸怀大志,立意打造杜拜成国际大都会,大洒金钱,大兴土木。他的雄心壮志,可从各个工程中窥见——人工岛屿是“世界地图”(The World,游乐场命名“地球村”(Global Village),连我住的地区都叫“国际城”(International City)


人治社会,酋长的肖像随处可见。我的香港上司指着路边莫哈默酋长与王储韩丹的广告牌,鄙夷地说:“这根本是搞个人崇拜!”我不以为然。马来西亚满街都是政客的大头照,小小州议员也自吹自擂,歌功颂德,我们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这对父子长得还蛮帅的。(附图)

阿拉伯数字

原来阿拉伯数字并不属于阿拉伯,真正的阿拉伯数字下图。通行全球的1234……其实来自印度,不知何故张冠李戴。

阿拉伯猎犬

马来西亚的回教徒不许养狗,可是阿拉伯人不但养狗,阿拉伯猎犬Saluki更和猎隼、骆驼并列,象征其国家传统狩猎文化。就此我曾询问一名阿富汗同事,他解释:可兰经禁止穆斯林养狗为宠物,可是允许养狗看家护院,打猎或其他工作用途。他在老家就养了四条狗,拥有漂亮长毛的阿富汗犬更是冬天上雪山打猎的好帮手。

阿拉伯人

我吃过阿拉伯烤肉,吸阿拉伯水烟,试穿阿拉伯长袍,还学了几句阿拉伯话。可是我在杜拜一年,接触过的阿联酋国民仅限于机场关卡的官员。据说阿联酋国民都任职政府部门,生养死葬有国家照顾。他们昼伏夜出,晚上出现于各大高级场所。男子白袍白头巾,女子黑袍黑面纱,外带一个名牌手袋以资识别。至于其他各行各业,苦差脏活,就由我们这些没那么会投胎的外国人包办。除了莫哈默和韩丹,我不知道其他杜拜人,反而结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

03[中东印象] 杜拜篇(上)

我于二零零八年四月一日至翌年二月二十八日期间任职于杜拜一间中资香港建筑公司。这短短十个月里的经历令我难忘。如果有幸活至耄耋,可以预见我一定把杜拜挂在嘴边,说不定会惹旁人厌烦:“这个老太婆又在车大炮了!”所以还是趁早写下来吧。下述人名皆为代号以保私隐。

抵达
启程到杜拜之前我生平只去过新加坡和泰国两个邻国,上学上班都离家不超过一小时车程,是个最恋家的宅女。不过在金钱的魔力驱使下加上有同行壮胆,井底之蛙也会跳到千里之外的波斯湾小国。而且该公司宣称实行大家庭制度,包食宿交通,令人放心不少。并且每一个工地都有专人负责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这名众人保姆称为“总务”。

我们一行四人在三月三十一日傍晚抵达杜拜。来接机的有马来西亚同事YY,及一名年轻中国男子YB,便是我们的总务了。我和YY在吉隆坡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我离开杜拜也是由她送机。
公司安排我们入住“国际城”,乃位于杜拜市郊的一个住宅区,占地广阔,有千百座公寓。按区分为“意大利”,“中国”,“俄罗斯”等,每一区的公寓皆反映该国建筑风格。我们分住不同的“国家”。我帮着友人搬行李,见他们的房间都宽倘舒适,家具簇新,设备齐全。一整天的旅途劳顿下来,我只求有张床安睡,但看见住宿环境比想象中好,还是觉得高兴。

摩洛哥
最后我来到“摩洛哥”门牌309号前。这就是我今后的住处了,一个四百平方尺的套房,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可以独占浴缸,从此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然后总务YB打开房门,我的美梦当场破灭:眼前的房间象是刚施工完毕,满室沙土,地上都是纸皮垃圾,浴室有如灾难现场。床倒是有一张,只是垫褥比床架还大,危危欲坠,此外没别的家具。
我望着总务,希望听到:“搞错了,你的房间在隔壁。”
但事与愿违,他只耸耸肩:“还没买齐家具,你将就着住一晚吧。”
我扭开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总务:“你的是新房,明天我通知他们供水。”
“为什么我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说嘛,你的是新房,没人住过,当然不一样。”
我欲哭无泪:“我到之前不是应该准备好吗?现在怎么住?”
他不耐烦起来,面对作风潇洒的总务大人,离家不到半天我已开始想念妈妈了,谁说保姆可以代替母亲?
幸好YY肯收留我。她住在同区的另一栋公寓,中间隔着一个大大的交通圈。我拖着行李横越这个交通圈,只见周围寸草不生,像极了摩洛哥的沙漠。

寸草不生的摩洛哥

上班
第二天早上,YY领我到到同区的食堂吃早餐。那是一个较大的单位,三个地盘的几十个员工都来这儿用餐,南腔北调,人声鼎沸。由于我和其他友人分属不同的工程项目,待会我将一人随同陌生同事前往工地,虽然也有两名马来西亚人,到底人生地不熟,不免有点忐忑,食不知其味。
新来乍到,等车时成群肥大的苍蝇围绕着我打招呼,赶不胜赶。我们的工地位于一个未开发的新商业区,车程约四十五分钟。途中所见都是建筑工程,路也未修好,颠簸不已。我看到路旁一棵光秃秃的树,同事告诉我树在这儿是珍贵资源,受法律保护不能随意铲除。但周围沙尘滚滚,这棵树其实已离死不远了。我不禁悲从中来:为了钱,我竟然离乡背井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就在我自怨自艾的时候,到了目的地。我们的工地位于这个新商业区深处,方圆几十里都是大大小小的工程,要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一眼看去四周是数之不尽的起重机,一幅末日景象。我遥望当时兴建中的世界第一高塔:若背景配上火山爆发,就十足十电影《魔戒》中的魔都了。

 

工地

 

办公室
八点钟太阳已经很晒了,我得赶紧躲进室内——咦,办公室在哪里?眼前只有十几个小小的货柜箱。同事指着其中一个:“这是你们的部门。”当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我多么希望他在开玩笑,其实我们另有正式的办公室。但是没有,大家都走进这些货柜箱里。
进去一看,里面勉强放得下六七张桌子,一架复印机。冷气机就在上头,但这小小的空间还是热得如蒸炉一般,房里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沙。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在这里谈不上工作环境,而是为生存奋斗。生存的重要元素——水,在哪里?同事:“出去往前走,看到一个大货柜箱转左就是茶水间了。”于是每天我在大毒日头下行路取水。我终于深深体会到埃塞俄比亚妇女长途跋涉挑水之苦了。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是……厕所。

厕所
喝了水,自然须解决另一生存要事。全地盘仅有一个厕所,偏又不时缺水。通常在早上众人使用一轮后便惨不忍睹,能不用时最好不用。至于我是如何熬过八点至傍晚六点的漫长工作时间,说也奇怪,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听说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会自动忘却惨痛回忆,看来真有其事。
但当时我还是吓得面如土色。上司安慰我:“呢个系暂时啫,好快就有新办公室,大大间连洗手间……”一直到八月,这个承诺中的新办公室才到来,始脱“忍者龟”之困。

268
第一天我度日如年,回到货柜箱里坐立不安。这时一名香港同事亲切地问:“明晚我们为地盘经理莊生办欢送会,你要不要一起?”我心想多参与同事的活动有助尽快适应新环境,便点了点头。他笑容满面地说:“自助餐一个人头Dhs.268, 唔该!” (其时Dhs.1 = RM0.85)
我的荷包里共有一千元,作为第一个月支薪前的紧急后备基金, 怎知一分钱还没赚到,就先去了二百六十八元,融入群体的代价可真不小。 我心头涌现一句话:未见官先打三十大板!杜拜的生活指数比大马高,但这个价钱也是五星级酒店里的海鲜自助餐了。我想出了国也正好见识见识人家的高级料理,便即坦然。
第二天下午,总务大人一声:“来,我们去买家具。”
我:“可是晚上有欢送会……”
总务大人:“买完了再去,来得及!”
我们买齐家具载回宿舍,正好是下班时间,往酒店的路上不幸遇到大塞车,足足迟到了两个小时。因为时差的关系,困在车龙的时候我已经很睏了,然后在半睡半醒中用餐。印象中我只吃了几片寿司,喝了一杯果汁,不多时大伙就散了。呜呜,这就是我二百六十八元的高级料理。
那位莊先生我只见过一次,早已不记得他的样貌。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欢送会是在二零零八年四月二日——我最倒霉的一天,而且这一天的倒霉事还没结束。

525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虽然买齐了家具但我的房间还没大扫除,所以依旧回去YY那里。又肉痛又疲倦的我只想快快洗澡睡觉,正当我要拿衣服时——咦,行李箱的锁怎么打不开?!明明是这个密码啊!
我登时睡意全消,又再试了几组号码,还是纹风不动。这个可恶的便宜行李箱,一定是我不小心触换了密码……我的全副家当都在里面呀!YY已经睡着了,即使可向她借睡衣和洗浴用品,第二天我也不能穿着同一件衣服上班;如果拿刀割破这个行李箱,第二天我怎样搬家?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逐组号码试。
一咬牙,我把行李箱拖到浴室免吵醒YY,然后凄惨地从001开始,一直数002,003,……124……358……数到手指麻痹。
天之幸,在我口吐白沫不支倒地之前,“嗒”一声,终于打开了!那个万恶的号码是525,我总共试了五百廿五次!!这时天色已经濛亮了,我一边洗澡一边流泪,上床躺了一会闹钟就响了促我上班。
至今525还是我的行李箱密码。看到这三个数字,我就感谢老天爷保佑,那晚不必数到999。现在流行数字学Numerology,由专家推算出你人生中的密码,不问而知我的是525。

525!

搬迁
说回四月三日那天。经过精神,肉体和金钱的三重打击之下我已不太记得如何渡过在地盘的十个小时。只知道那天是星期四,放工时人人兴高采烈,因为第二天星期五是阿联酋的法定休息日。
可是我还不能休息。回到宿舍,谢过YY让我借住了三天,便开始搬家大扫除。面对满室的沙土和未开封的家具,我虽然累得想倒头大睡算了,但还是支撑着把房间洗刷了几遍,安顿家具,铺上床单后便失去知觉。
昏睡醒来,望着一室窗明几净,到杜拜后我第一次笑得出:明天一定会更好,因为过去三天实在是恶劣得无以复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