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翻译地图

请你摊开两张世界地图,一张中文版,一张英文版。如果你没有中文版的,请尽快买一张,因为这是译者的精心杰作。据说上世纪初整个北京找不到一张世界地图,民智不开。后来不知何时,亦不知何方高手,为我们翻译了整个世界。

仔细对比这两张地图,你会发现许多中文译名和英文名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请勿怀疑译者的功力。我知道这是一个不会英文等于文盲的年代,可是依然有人不迷信英文的权威,拒绝盲从英文以及它代表的世界观。很多英文名其实和原名不符,反而是中文准确照着原名翻译。

在英国人的历史记忆里,日耳曼人是来自欧洲大陆的侵略者。先知其族而后有其国,他们的国家就顺理成章叫“日耳曼尼”(Germany)。正如中国不叫Zhong
Guo 而被称为China一样,日耳曼尼的真名其实是Deutsheland——德意志国,简称德国。“德意志”三个字叫人拍案叫绝,不但译音准确,还带出他们钢铁般的民族性。

记得零四年雅典奥运会,全场观众狂喊:“Hellas!Hellas!”我正纳罕平地冒起的Hellas 是什么东西,过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正是“希腊”!谢天谢地,是希腊,不是“格利戈”,即古罗马对希腊的称谓。罗马帝国治下的欧洲各国一概沿用其名,后来随着殖民地文化传播全世界。可怜诸神的遗民惟有在本国、挪威和中文里才可做个堂堂正正的希腊人。

说到罗马这个永恒之城,若照着英文直译,当是“罗姆”。但它的原名正是Roma,丝毫不差。

另一意大利名城,文艺复兴之都佛罗伦斯,徐志摩叫它“翡冷翠”。起初我不明白,以为他自恃有诗人的执照,胡乱砌三个美丽的汉字送给这个美丽的城市。殊不知Florence是盎格鲁化之后的Firenze,志摩诗人的翻译才是准确的。

巴黎这个名字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但因为《巴黎的鳞爪》,我便一厢情愿归功于徐志摩——亦是佳译,因法语Paris念作‘Paree’,非英国式的‘巴丽斯’。

耐人寻味的例子是西班牙。本名Espanã。英文少了一头一尾,估计是英国人不识‘ã’的缘故,哈哈。按照原文后面两个字照顾到了,但第一个‘西’怎么解?原来古罗马称Hispanã,西斯班牙,到今天美国依然称西裔人士为Hispanic。

欧洲的另一颗牙——匈牙利可厉害了。他们的祖先是剽悍的游牧民族,导致罗马帝国崩溃。Hungary的发音接近英语‘饥饿’,暗藏茹毛饮血的杀气。中译意思更深,三个字里头仿佛看见匈奴人的狺狺白牙。

世事多变,随着国兴国灭,一张地图也有它的沧桑。许多国家灭亡了,它们的名字也永远消失在地图和人们的记忆中。但有的译名令人难忘,如南斯拉夫Yugoslavia。译者显然对东欧文化颇有认识,‘Yugo’在斯拉夫语中即‘南方’,以区别和他们同宗,位于北部的俄罗斯。

从南斯拉夫分裂出来的塞尔维亚和黑山(Serbia & Montenegro)又是另一绝佳译笔。因为斯拉夫语‘B’读作‘V’,因此是塞尔‘维’亚,非塞尔‘比’亚;黑山则用意译,Monte者,山也,Negro者,黑也与他们的黑海一脉相承。

提起黑山黑海,颜色的命名通常得以保留,像红海、蓝山,格陵兰岛(Greenland)是例外,因与中国的青岛犯重。

翻译欧洲国名可谓暗礁重重,既要顾及各国语言,更须在短短几个字内表达出其民族文化特性等。越过大西洋另一端,来到美洲大陆,新世界自由奔放的空气也反映在译名上——统统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拼音直译!因此我们有佶屈聱牙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象一对孪生子的乌拉圭与巴拉圭……辽阔的美洲大陆上,最令人联想翩浮的名字属于一个城市:里约热内卢,光看字眼就感受到那股桑巴的热力,虽然它的原意非常诗情画意——‘一月河’。(Rio de Janeiro, January River)

亚洲方面,多国家沿用古名,像缅甸,像蒙古。韩国日本之名来自汉字,谈不上翻译。有的名字甚至令人觉得新不如旧,像印度(古称天竺)。天方的新名字则十分精彩——沙地阿拉伯,予人黄沙万里的印象,音意俱全,亏他怎么想来。

仔细欣赏这两张地图,你还会有许多发现。这些名字的背后都有故事,其中可见帝国兴替、可见民族血泪、可见英语霸权,更可见识中文之美。张爱玲说为人取名是一种轻便的,小规模的创造;翻译地图上的名字便赋予了我们对这些国家最初的印象。

 

二零零六年尝投于星洲日报星云版主题《关于地图》失败

[我的书架] 别人的爱情故事

女生聚会,感情生活是永恒的热门话题。人人都有本身的爱情故事可说,独我没有。于是我问:“可以讲别人的吗?真人真事。”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一个九岁的男孩,跟着父亲到别人家作客,在那里遇见一个八岁的女孩,他就爱上了她。

从此男孩到处追随女孩的身影,哪怕是看她一眼也好。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女孩始终在男孩心里。

九年后男孩十八岁了。这天他经过一条桥,桥头迎面走来就是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含笑向他打招呼。他完全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她走过。

“后来呢?后来怎样?”朋友追问。

后来……没有后来。

这是她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不久双方各自嫁娶,几年后女孩就病死了;男孩一生经历大风大浪,被逐出家乡,到晚年他还记得女孩,记得他们仅有的两次会面。

他写了一本书纪念她。用他俩的名字作为书中人物。内容讲述一个男人失了爱侣,闯入地狱寻找她的灵魂。一层一层找遍都不见,原来她上了天堂。其情可悯,女孩的灵魂出现,带他游历天堂然后送返人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始终不能在一起。

这本书很有名,流传到七百多年后,由我说出这个男孩爱上女孩的故事。

金风玉露一相逢

 

07[中东印象] 西疆篇 (下)

杜拜行

有了离开的念头,我便视此趟为短期旅行,体验沙漠风情。好趁回国之前探访在阿联酋的朋友,我先约杜拜的旧同事。查明车程路线费用后,星期四六点钟一放工就出发。

司机载我到镇上唯一的车站。那儿有小小的私家货车,坐满十个人便开车。全车都是印巴籍的男人,途中杳无人烟。我也不知哪来的,只是仗着对阿联酋治安的三分信心,两小时多的车程一路平安。

来到阿布扎比市区的交通总站不过半途,还得搭巴士去杜拜。每逢星期四晚人们都涌到杜拜寻欢作乐,公路大阻塞。我半夜才到杜拜,再辗转搭的士往我朋友ML的住处。

我约了旧同事午餐。由于工程接近完毕,许多人已走了,剩下的也即将回国。一年前我离开时没有正式道别,这次聚餐,正好算是大家的欢送会。我带足了钞票想要请客,但二位男士坚持他们付账,我真是又感激又惭愧。

时间紧逼,一用完餐我就得踏上归途了。路上车辆很少,市面异常安静。杜拜在零八年底的金融风暴中受到重创,许多工程中止或废置,此起彼落的起重机和咚咚咚的打桩声不复在矣。我心下感慨:不过一年多时间,杜拜已不是当初的杜拜,我也不是当初的我了。

出外靠朋友

搭巴士还是老规矩,女士优先。傍晚回到阿布扎比,我又约了两名大学同学SMCY晚餐。养病期间他们对我多加支持,我想不知能在这间公司撑到多久,还是趁难得“出城”争取机会见面,顺便答谢。

言谈间说起西疆,SM说:“什么?那儿除了沙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露营才会去这个地方!”出外靠朋友是真的,他接下来又说:“我的公司现在正好要请人,如果你的工作准证还没办好,不妨一试。”

 不反对证书

这里解释一下:阿联酋的劳工法令和大马不同,凡有换者,必须得到旧东家的书面同意方可跳槽。这个文件称为“不反对证书”(Non Objection Certificate, N.O.C ),用意是避免同行挖角损害公司利益。没有N.O.C 者只好待上半年冷却期。

一般来说,外国人到阿联酋,由公司申请工作和居留准证,一旦批准即代表公司全盘拥有你。终止合约的下场通常是遣返回国, 因为没有多少大方的老板允许员工蝉过别枝。和所有的法律一样,这也有漏洞可走:申请需时,在获得准证之前我可是自由身。

明查

当急之务,是打探我的工作准证办得怎样了。我公司的负责人是个油腔滑调的约旦人,不难从他口中问出。他说:“申请被拒,因为你不是男人!”我瞠目不知所对。原来这个工业区有性别固打制,限制女性员工,我们公司已经额满了。他叫我放心,天下乌鸦一样黑,西疆政府也是可以用钱搞定的。

有了这个答案,我便去信申请同学的公司。主事者是英国人JR,曾在马来西亚生活多年,喜爱聘用大马人。只有一件隐忧——我在零八年见过他,应征同一个职位,最后还拒绝了他!

当时有两份工作机会摆在我眼前,我选择了香港公司。在答复JR的电邮里我写明拒绝理由:因为贵公司不提供伙食交通。风水轮流转,如今我却要向他求职,求一份当初自己放弃的职位!

我打电话给JR,当然绝口不提前事,只希望他贵人事忙,忘了当年的小小插曲。我们约定几天后的星期五休息日在阿布扎比面试,正当我暗喜蒙混过关时,他突然问:“我们是不是见过面?两年前?在吉隆坡?”我无法否认,只好强笑:“你的记性真好。”

他的记忆力果然惊人,马上寻出那封我拒绝他的电邮,还朗读出来。我窘得想挂断电话算了,但一望窗外的风景,还是硬着头皮说:“现在不一样了,经过杜拜的磨练,我已经可以自己解决食宿交通了。”他大笑,照旧星期五见面不提。

暗访

面试时间在中午。从西疆出一趟城不易,须提前三数小时,我也不欲同事察觉我的准备功夫。最好的方法是前一天晚上到阿布扎比。再次证明出外靠朋友是真的,我住在城里的朋友KK答应借宿,第二天还可载我到面试地点。

我星期四放工后搭车到市区会合KK然后到她家。当晚我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面试的问题;又担心JR会记恨,又担心本身的病历。好容易熬到天亮,早早就准备好,发呆倒数面试时间。

及至见面,我担心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出现。JR友善风趣,他说:“两年前你就符合资格了,除非你比以前差了?”

“我的病……”

“你已康复了。”

几天来的心头大石落地,我登时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当场就签了合同,交上证件文凭副本等。JR表示只欠大老板签名,我就可向大马公司呈辞。当天我不动声色回去西疆,静待电邮确认。依法我可立即走人,但我打算给十天通知,一来出于礼貌,二来我也需时找房搬家。

山穷水尽疑无路

接下来几天我心不在焉,白开着电脑扮工作,其实策划怎样呈辞、怎样找房、怎样搬家……一边不告诉任何人, 一边又心慌怎么合同还没签到?莫非事情有变?莫非大老板介意我的病历……?望穿秋水,四天后终于收到通知,我便急急交上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

事出突然,老板不收我的信。他亲切地说:“你是不是不适应?没关系,我可以安排你回马度假,见见家人朋友,然后再过来。”他顿了一顿,继续说:“即使你到城里去,现在市道不好,很多公司都在裁员,找工不容易……”

我待他说完才道:“我已找到工了。”

他脸上变色:“那没问题。”

“我可以留到月底,你们多些时间请新人。”

“不必。你做到这个星期就可以走了。”

当天是星期二,换句话说,我必须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搬走。

我孤身一人,有大件行李,无交通工具,身在异国一个没有门牌路址的建筑物,离了这里无栖身之所……我应当出口求他宽限多几天,允我周末出城找房……奈何我改不了硬脾气,只说了声谢就转身退出。

柳暗花明又一村

幸好这几天我秘密收集了不少报纸广告。事态紧急不容我慢慢挑选,看到一个空房出租的广告就试着打过去。电话那头是把女声,用不十分流利的英语问我来自哪里。一听到马来西亚她就高兴地说:“那你会说普通话?”她自称郑姐,来自中国。我们即约好当晚看房。

赶到阿布扎比已是晚上九点多。很幸运地点就在新公司附近,又是空房可以马上入住,又和房东同性同文同种,再适合没有了。火烧眉毛的我也无心讲价,当场缴付订金,三天后搬入——此实为我生平第一豪举。

半夜回到西疆,从车站乘的士回公司,请司机认明路径,星期五回到同一个地方载我去阿布扎比。一个晚上就解决了搬家的问题,虽然累得虚脱,但也暗爽:“你以为我插翅难飞吗?我偏不求你!”

出西疆记

四月十六日星期五,我离开西疆,总共待了六个星期。司机依时到步,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潇洒了,几乎要吟诗作别:“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天风和日丽,交通顺畅,一路无阻来到花木扶苏、热闹繁荣的阿布扎比。收拾停当,第一件事便是打开视象通讯和我的母亲见面:“妈,你有没有发觉我的房间不同了?我换了工,搬了家。来,我慢慢告诉你……”

[耿耿星河] 失去以后才明白 – 口水的重要

“口水多过茶”是贬词,可是我一度失去了口水才明白它有多重要。

两年前我被诊断出鼻咽癌,须接受头颈部位的放射治疗(俗称电疗),副作用之一就是唾液腺受损。医生告诉我有两个选择:用第一代的仪器会永久性破坏唾液腺,费用五千;用第二代的仪器,两年内可恢复五至七成,费用三万一千
——口水净值二万六千!

我从未想过口水也值这么多钱,不由得呆住。医生望着我说:“你还年轻,选第二个吧。”我只好硬着头皮刷信用卡,心里自我安慰:“钱以后赚得回来,口水没了就是没了。”

果然,万恶的辐射一点一滴地消灭了我的口水,我用尽方法对抗,先是“闭嘴”。很多人不自觉张嘴呼吸,其实过多空气进入会导致口腔干燥,于是我尽量紧闭双唇用鼻子呼吸。

随着疗程进展,口水越来越少。咽喉干痛,声音也变得十分沙哑。我随身带一瓶水,说一句话就喝一口水。如非必要不开口说话。有时心情恶劣哭喊发泄,之后喉咙痛得撕裂一般,好几天说不出话来。保持沉也免不了别的痛楚——口腔溃疡, 因为口水有消毒作用。医生开了一只药膏,需每天涂满口腔,梦里也尝到那股药味。

失去了口水的自
洁保护,

牙齿变得十分脆弱易蛀,一吃完东西得马上刷牙,用指定的贵价牙膏和漱口水。幸好我当时食欲全无,一天只吃三餐以求存活,零食小吃统统没胃口,要不然刷牙也
刷穷了。说到吃,没有口水的帮助,饼干面包完全吞咽不下,饭菜也要边吃边喝水才能下肚,到最后我干脆喝汤和果汁算了。

两年后的今天,我已经训练到跑步时也紧闭嘴唇了。虽然不复当年“口水多过茶”,但总算不必满口药膏,勉强也吃得下饼干面包。若有同病相怜者问我是否值得付出那二万六千,
我会告诉他:“值得。你要失去了才明白口水有多重要。”

星洲日報活力副刊/星雲版 - 2011.10.14

06[中东印象] 西疆篇 (上)

“西疆”这两个字是我取的,正式名称唤“Madinat Zayed” ,位于阿布扎比之西,也称“Western Region”。阿联酋大部分的石油产自阿布扎比,阿布扎比大部分的石油产自西疆。除了油田,这里只有茫茫无际的沙漠,一路西去接壤沙地阿拉伯。骆驼比人多,人比树多。至于我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山旮旯的?说来话长:

前因

二零一零年二月,我完成最后一次化疗已半年了。头发长出来了,力气也恢复了,便开始找工。正好本地一家承包商登报征人往阿布扎比。我仗着有在彼邦工作的经验,也没咨询父母医生的意见,便大胆申请。

见工时我坦言病历。老板不但不以为忤,还说:“那我们公司最适合你了。宿舍就在办公室后头,两步就到了。三餐伙食有人煮,我很注重健康的,都是少油少盐!”包吃包住又省下交通往返,说得我连连点头。

他继续说:“我们那儿环境也好,郊外空气清新,不像市区污染严重,对你的鼻子好!”问到工作详情,他说:“我们都是接政府部门的工程,不太繁忙。不必担心!”我心想:运气实在太好了,养病还可以赚钱,老天爷待我不薄!

回到家我立刻上网查找,谷歌地图显示“Madinat Zayed”位于阿布扎比旧区,邻近有大型黄金卖场。虽然和老板说的“郊外”不符,但我已一心前往淘金了。

我渴望回去阿联酋。过去一年我是个病人,疗程结束后依然摆脱不了这个标签。一举一动亲友都不放心。大家都认为我不适合重回建筑业,最好去教书(省力)、卖保险(以受惠者身份)或保健品直销(抗癌生招牌?)。于是我想,出国一趟应该可以证明我已完全康复了。

不久我接到通知三月即可上班。我决定先问医生的意见。他表示没问题,只需避免阳光直射头颈,因为电疗过的部位十分脆弱,最好披上头巾遮挡。另中东气候干燥,医生开了一只保持鼻腔润湿的药膏给我。一切稳当之后我才告诉父母,搬出医生和老板的话,他们也无从反对。

后果

由于直抵阿布扎比的机票较贵,公司安排我搭马航先到杜拜,再乘车往阿布扎比。三月四日星期四傍晚我抵达杜拜国际机场——这就是一年前我追飞机的地方,我耳际几乎响起那首儿歌:自己跌倒自己爬……

三位素未谋面的同事举着我的名字照片纸牌接机。两个小时后到了阿布扎比市,车子继续驶向郊外。路上越见荒凉,我不由得有点慌:“怎么还没到?地图上明明不远啊?”提心吊胆了两个半小时终于来到一个黑漆漆的小镇,车子停在一间平房前。

打开门见到老板才放心。他表示抱歉,因为有朋友来访,住了原先保留给我的房间,我惟有暂时在一间小房安身。一看:一张床、帆布衣橱、小桌子,此外四面墙。三月初冬季该结束了,可是那晚还是很冷。一张薄被冻得我直打哆嗦,穿上袜子和外套才睡下。

人民公社

第二天起来我细细打量周围环境:这间公司位于一个小镇的工业区,前后左右都是工厂,黄金卖场在哪里?我悲愤上网查证,发现有两个“Madinat Zayed”,大多数人知道的那个是市区购物中心,我身处的却是距离一百七十六公里外的一个小城。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要去怡保路却去到怡保那样。

 

两个Madinat Zayed相距一百七十六公里。

除了两名印度司机和煮食的中国小妹,全部员工都是马来西亚人。饭当然是大马风味,只是多煎炸辣油,离‘健康食谱’很远。工业区多重型罗厘进出,空气绝对谈不上‘清新’。只有一样是真的:前铺后居,果然踏出房门两步就到办公室,午休时间还可回房歇中觉。

只是放了工蜗在房里享受仅有的个人空间,忽然有人敲门:“现在开会。”我一看时间,晚上八点!会议室就在前头,避无可避。我暗想:以后要装病不上班也难,私隐全无。

由于最靠近的超级市场和车站也须驾车才到,要自由外出是不可能的。买东西什么的都要等齐大伙一起出发,感觉不是不像进了共产党的人民公社,吃大锅饭那种。

娱乐

事已至此,哭也无益;自己粗心,又不能控告谷歌误导。我惟有努力发掘西疆精彩有趣的一面,探知每年冬季有骆驼选美大会,‘候选佳丽’来自全阿拉伯半岛;夏季则有椰枣节,各品种的椰枣免费任人试吃。可惜我来得不巧,未能躬逢其盛。

骆驼选美大会

椰枣节

“除了这两样平时还有什么娱乐?”

“……去酒店喝酒,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还有呢?”

“镇上有两间快餐店。”

同事们最大的消遣便是赌博,几个人一张枱消磨一整天。

我不赌,不喝酒,又无处可去,上网连线又差,想和家人视象通讯也不能,情绪十分低落。

阿里巴巴

我只好寄情工作。阔别职场一年,我连电脑文书处理都生疏了。幸好如老板所言,工作不甚繁忙,容我慢慢上手。我们是一家马来公司的分包商。这家马来承包获得西疆政府的工程合约,却只挂名不做事,实际工作我们施工,一并连所有文件书信都我们准备好了送去。他们加上利润,换个信头就成了,即国人熟悉的阿里巴巴方式。国情如此,想不到千里之外也一样。

西疆政府的事作风也类同: 都是官僚主义、朝令夕改、胡乱花钱。一时一样,明日定有新花样,改到官爷满意为止。我的老板当然欣赏这个优点,我却无所适从,度日如年。

中国小妹

吃马来西亚菜、见马来西亚人、工作上有时还要说马来话,不望出窗外,会错觉没有离开马来西亚。煮饭的小妹来自中国广西,也努力‘马来西亚化‘:跟着老板娘学煮咖喱,说话带着‘啦’音。

小妹很年轻,才二十出头,勤奋好学。工余时间自学英语,拿着超级市场的广告纸逐个字学。后来我回国买了一本英汉对照的录音教材送她,不知现在学得怎样了?

无影脚

虽然工作无成就感,但我抱着养病的心态,得过且过,浑浑噩噩过了三周。这天我的女上司和老板的儿子意见不合,有人出言不逊,老板秉公办理招致不忿。那天午餐我和上司同枱,背靠墙壁低头吃饭。

突然一阵震动,桌子被逼向墙角。上司腹上受桌沿撞击。饭菜洒了一地,我没被撞倒,但饭碗也差点拿不稳,双手发抖,心中怦怦乱跳。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才明白刚才不是地震,是有人施展无影脚。饭也不吃了,我连忙陪伴上司躲进房里,锁上房门,安慰哭泣的她。

第二天两位当事人都没上班。像没这回事一般,人人绝口不提。上司告诉我无人向她道歉,只是表示她可拿几天病假到城里散心, 还需自费! 我素来没什么正义感,听到这里也不禁义愤填膺。

后来事态发展出乎意料,有人与他父亲吵架被遣返回国。虽然肇事者走了,但我开始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由于大病初愈,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没有信心,除了家人外并没有告诉一个人我重返阿联酋,原意是万一遭辞退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回国。现在我却考虑是否应该在试用期满之前辞职?

[耿耿星河] 榴槤和柚子

时候住在外婆家,门前有一块低地。外婆是勤俭的客家女子,把这块空地圈起来养鸡,还种了一棵榴槤树,一颗柚子树。公鸡母鸡带着小鸡在树下安居

 槤树很高,榴槤掉下来时总是的一声巨响。我就飞快地跑出去拾,也不理那遍地的鸡屎。每年榴槤季节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像摆摊子一样把榴槤整整齐齐地排在走廊旁,晚上缠着大人开榴槤。外公总是说:好,我来,你不要碰,小心刺!地上铺旧报纸,外公右手拿菜刀,左手拿块旧布扶着榴槤。先找出底部的纹路对准下刀,一刀、二刀、三刀……开两半,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

 这时轮到我上场了。先用双手掌心按着内壳,然后出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半边榴槤再裂开一半。最有趣的是,有时看着奇形怪状的一小瓣,打开来居然有满满的果肉;有时又大又圆的部分反而空空落落。像捉迷藏一样,我和榴槤玩得不亦乐乎,刺到手指头也不哭

 玩完了还有得吃呢。外婆种的是甘榜榴槤,外形不甚美观,味道却一流,不但黄肉干包,而且蚀核(客家话,即小种子)。我吃了也不漱口刷牙,晚上睡觉回味嘴里的余香。常常贪吃过量,榴槤季节例必发烧,不过还是照吃不误

 子就没那么美味了,酸,多籽。不过剥柚子也很好玩:先在顶部横切,再一刀一刀在外皮划八下。拿捏要准,划得太深就刺破果肉了。最后用手剥出整粒果肉。工多艺熟,我剥的柚子不但内里完整,外皮也不隔断,可以套在头上做假发。我常追着弟弟逼他戴柚子。不做假发,果皮放在一旁,闻着也有一股清香

 剥了皮还不能吃呢,还得处理厚厚的白色海绵层。这个也考功夫,要很用心轻轻下手,才不会果肉四散汁水淋漓。到粉红色晶莹剔透的果肉终于出现,这时最好一口塞进嘴巴,享受一粒粒饱满的小水球在口中爆开的滋味

 外公外婆来自广东省大埔县。华南出产柚子,榴槤却是百分百南洋口味。我不曾问过他们是怎么喜欢上这个热带果王的。但在老家的鸡寮里,柚子树依偎着高大的榴槤树,看上去又是那么的和谐

 后来树死了,外婆也死了。外公搬离老家,我再也没有回过去。听说老屋卖了给人作货仓,门前那块低地填平了变成修车厂。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种有一棵榴槤树,一颗柚子树。

 中國報/读编交流-心情分享 – 2011.10.04

[耿耿星河] 三个丧妻的男人


我年少无知时,曾经深深地为三篇悼念亡妻的作品感动过。虽然年深月久,但其中哀痛不舍缱绻之情跃然纸上。于是我以为,文人才子的悲伤与普通人是一样的,这三个作者更被我视为最深情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文人之所以为文人,或,男人之所以为男人,他们的悲伤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第一个男人是元稹和他的代表作《遣悲怀》第二首: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首联短短十四个字,便刻画出夫妻间的恩爱之情,和命运的无可奈何。他们以为能白头偕老吧?所以才开玩笑地交代身后事该如何办理。预想中携手走过一生,在满堂儿孙围绕下寿终正寝。谁料才厮守七年这些戏言就成真了。颔联娓娓道出她的留言遗物,写得凄凉之至。


 


元稹出身贫寒,明经及第后娶京兆尹(即长安市长)的女儿韦丛为妻。这名千金小姐陪他吃苦熬穷,等不到他升官发迹,廿七岁就病逝了。爱屋及乌,他加意照顾她旧日的侍婢;生前没能享福,只好在梦中给她钱财补偿……这是何等悲怀!他明知夫妻必有一别,但想起共苦的岁月,想起她为他受的委屈,还是感到分外哀伤。


 


我孤陋寡闻,一直以为贫贱夫妻百事哀是民间俗语。记得第一次读这首诗时大吃一惊,登时坐直身子一口气念完,然后泪盈于睫。觉得韦丛虽然早死,但嫁到这么深情的男人,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二个男人是苏轼和千古传唱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軒窗,正梳妆。


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苏东坡文名盖世,仕途却不得意,中年被贬密州。其妻王弗葬在家乡四川,两地相距遥远,不能时时拜祭,是以“千里孤坟”。即使相会,亡妻也不认得今日的他了——经过这些年的不如意,他早已风霜满面、两鬓华发。谪居凄苦,他梦回故乡,看见年轻的妻正在梳妆。他们终于见面了,可是千言万语说不出,只是对泣。


 


她走了,剩他在世间漂泊。阴阳两隔,十年时间也冲不淡的思念,无尽的凄婉、无限的惆怅……文字的魔力,令后世的人们感同身受。金庸在《神雕侠侣》引用此词全文,形容杨过不见小龙女的惨痛。少年的我深受感动,始知生离死别之苦。杨过和小龙女是虚构的,苏东坡和王弗可是真人真事。


 


第三个男人是梁实秋和他十余万言的《槐园梦忆》。梁实秋和夫人程季淑结褵四十七载,鹣鲽情深。这本书回忆他们少年时在北京相恋,后来梁实秋赴美国留学,分隔两地始终情比金坚。两人在乱世结为夫妇,抗日时梁实秋随国民政府退到重庆,程季淑追随入蜀,几经辛苦才一家团聚。此后再也没有分离,内战后避走台湾,晚年迁居美国。一九七四年程季淑死于意外,享年七十四岁,葬在西雅图槐园。


 


从书中可看出程季淑是个温柔可亲,有才学又具传统美德的贤妻,梁实秋真是个幸运的男人。虽然她突然辞世令他大受打击,但比起青年丧偶的元稹和苏东坡,这一对算是美满了:白头偕老,有子有孙,死亡只是暂时分开他俩。


 


好了,故事先说到这里。如果你满足于上述美满的悲哀,请勿往下读,因为这还不是结局。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不怎么美丽的真相了:


 


元稹是唐代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与白居易齐名,身后却声名不显。其实,脍炙人口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正是出自他的手笔;《西厢记》也是改编自他的传奇名篇《莺莺传》。陈寅恪考证出崔莺莺的原型是元稹的初恋情人,他对她始乱终弃,另娶官家小姐韦丛。


 


韦丛死后他一面写悼亡诗,一面结交名妓写艳诗,两不误。曾经沧海的下联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似乎表明态度不再动心,一半为了修行,一半为了亡妻的缘故。其实重点在“懒”字,他并非远离花丛,而是打着亡妻的名号穿梭花丛不沾身。同年他就纳了妾,后来官运亨通,再娶名门淑女不在话下。


 


风流才子不独元稹一人,苏东坡写悼亡词怀念王弗时,身边早就伴有新妻美妾。真是应了藕官那句:“不是忘了;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就是有情份了。”一边左拥右抱,一边低吟浅唱《江城子》,东坡居士应该符合藕官的标准吧?


 


元苏虽然言行不一,与本身造的深情形象不符,但盛年丧妻,再娶也是料中事。梁实秋乃七旬老翁,夫人死后半年回台湾邂逅比他年轻三十岁的歌星韩菁清,即时陷入热恋。天天情书攻势,还结集出版《雅舍情书》,和《槐园梦忆》一同摆在书店架上。翌年他们就结了婚,十二年后梁实秋八十四高龄逝世,韩菁清为他守节以终。这其中说明了什么吧?


 


郑伊健曾经承诺照顾邵美琪一生一世,后来另结新欢分手,闹得沸沸扬扬。他解释:“我当时是真心的。”只要有那一刻的真心,便不能指摘他虚情假意,也不保证将来不变。《遣悲怀》、《江城子》和《槐园梦忆》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记录作者那一刻的真情真意。身为读者,我们继续欣赏好文就行了,不宜理会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