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中东印象] 阿布扎比篇(下)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知是否思乡过度,我人虽在阿布扎比,生理时钟却跟着马来西亚,每晚凌晨一两点(即大马时间五六点)即起。起初我以为慢慢调整就好,怎知这个问题缠绕良久,天天只睡三数小时,脚步虚浮强撑上班。

失眠

我慌张到处寻找秘方,什么热水泡脚、轻音乐、打坐、睡前体操···皆无效。郑姐教我熬小米桂圆粥定心神。试了1个多月,满怀希望喝下去,醒来一看——半夜一点半!不得已我只好提早八九点钟上床,凌晨准时睁眼到天明。漫漫长夜如何打发?重拾少年时的兴趣提笔写作,至今乐此不疲。

 自从治癌后我很抗拒吃药看医生,但几个月来的折磨令我投降,主动求医。医生听了我的病历,说:“失眠是化疗的后遗症。”难怪什么方法都不管用!他开了一剂安眠药,果然有效,但隔天精神更为不振。且睡不安稳,有次发噩梦啼哭吵醒郑姐一家。我也不想依赖药物,遂放弃安眠药。

公园跑步

听说运动有助入眠,我不时到公园跑步。这里几乎每个社区都有一个公园,入门票1 块钱。门前就是巴士站,车票2块钱。一来方便人们到公园,二来深夜搭车也有公园的灯光,集中人流,确保搭客游人安全,我很欣赏阿布扎比的城市规划。

公园入门票

跑步无甚效果,但多运动总是好的,我也不想老呆在家望着时钟一分一秒过去。跑得累极了就靠在公园的长椅上,希望就此昏睡;但是没有,无论身体多疲倦,大脑就是不肯放过我。

印度瑜伽

夏天公园如蒸炉一般,我另觅运动场所。好容易找到附近一间瑜伽中心,虽然我听不懂印度导师的英语,但也不打紧,因为坐在那儿两小时光闭目呼吸,老僧入定一般。据说正宗印度式瑜伽就是练习吐纳的,并非有氧运动。不过俗人如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流汗,就不再去了。

我安慰自己:睡眠不足不应勉强运动,尽量争取时间休息。在家就熄灯关电话,制造最适合入眠的环境,不理白天夜晚一有睡意就躺下。只要能入睡超过三小时我就高兴得如同中了彩票。

 长期失眠令我像行尸走肉,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除了周公谁也不想见,也不能好好社交,总不成一直告诉别人:“我不来了,想睡觉。”多么傲慢无礼的理由!纵使到场,也是心不在焉。现在看照片原来我出席了很多饯别宴,冬季去沙漠露营看星星,到绿洲泡温泉,还上了世界第一高塔。但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不比在杜拜时记得真切。

营地上的星星

绿洲

不如归去

情况越来越糟糕,失眠一年令我几近崩溃。除了工作鲜少和旁人交流,唯一想说话的时候是每逢休假上网和家人视频通话,问妹妹今天午餐吃了什么、学校功课多不多、想念姐姐吗···但隔着屏幕摸妹妹的脸太痛苦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我在呈什么强呢?何必证明些什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20115月回来迄今3年多了,好些阿联酋的朋友也陆续回国。这班归鸟里头有的人创业、有的人转行、有的人上岸退休、有的人无法适应重返中东;只有我,又变回当年那个恋家的宅女,在离家不到一小时的地方上班,这几年的事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样。

《中东印象》系列结语

起初我打算到杜拜工作两年,虽然中间生一场大病,拖了一年,经历三间公司、三个城市,但我终究完成了计划。我是个固执的人,明知人生难料——就像开一粒榴莲,你永远不知打开来的是黄肉干包或是生番薯——还执意去规划,好像这是我所能掌控似的

此生应该不会再回去,但风土人情长存我的记忆里,《中东印象》至此而终。

11[中东印象] 阿布扎比篇(中)

众生相

老家经济不景气,许多英国人到中东掘金,公司里大部分同事来自英伦三岛。首次身处英国人环绕的环境,和我想象中有点不同。

英国同事

张爱玲说英国人淡漠与自足,住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住在中东钢骨水泥森林里的英国人,不穿燕尾服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几乎不吃晚餐!无论是圣诞派对或公司晚宴,多数人专注喝酒,食物只是意思意思碰一点,难怪英国菜乏善可陈。

喝酒的代价不小,他们十有八九挺着个啤酒肚、面部红血丝酒槽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衰老。好看的英国男人大概都演戏唱歌去了。

 影视剧里标准的英伦腔在这里不存在,人人都以乡音为荣,利物浦苏格兰一带的口音尤其难听。面对面我尚可读唇形猜测,通电话就无从猜起了。通常他们长篇大论后我讪讪地要求:“刚才您所说的可以写封电邮给我吗?”

结论:英国人果然嗜酒、乡音重、且长得不太好看(以欧洲人水准而言)

苏格兰老板娘

我向来有个偏见:老板娘管帐、一家子一同上班的情形只会出现在老土落后的华人家庭式公司。因此当我得知帐房里那位苏格兰女士是大老板的太太,年轻见习生是他的外甥时感到不小的文化冲击。

不过也不尽相同,他夫妻俩倾谈公事一定通过秘书预约,约见簿上写明时间地点议程。我只觉得好笑。

结论:英国人果然古板肃穆。

印度占士邦

Abu 来自印度南部,跟了大老板夫妇卅多年,长期拎一个占士邦式公事包。他是全公司最重要人物,一手包办清洁工、递送文件、申请工作证、接机送机、员工健康检查等等,周末休息日还要到大老板家打扫熨衣,总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洒扫应对都由他负责。有次女上司不够现金,Abu 拍拍胸膛:“不怕,我有。”立刻从公事包拿出钞票,予人无比的安全感。

结论:苏格兰人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大连女房东

房东郑姐和两名侄女都高挑清秀,在阿布扎比暴晒多年,烟不离口,皮肤依然白滑。

结论:东北美女果然天生丽质。

马来西亚人

即区区在下,无论租房、求职、搭的士、买东西•••别人听见来自马来西亚都笑脸相迎,至少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结论:大马人在外果然有口皆碑。

巴勒斯坦兄弟

Ahmad Ashraf来自战乱连年的巴勒斯坦,从小就分离:弟弟Ahmad跟着爸爸在阿联酋长大,哥哥Ashraf 随妈妈移民意大利。Ahmad 30 岁出头,已谢顶,满脸于思,看起来象40多岁;Ashraf 年龄不详,因为一出场我们已被他的风度所慑:一双电眼和浓密头发,用意大利语问安。他走后我和女上司叹曰:“电影明星的水平。”英国老板则酸溜溜道:“他又不是意大利人,你们女人真是···。”

结论:橘逾淮为枳,水土显然比基因重要。

意大利建筑师

Antonio来自意大利巴里,但说话一点不油腔滑调、不爱足球、不帅、不会煮,更糟糕的是他的设计一点艺术美感也没有,唯一的意大利特征是热爱咖啡,只喝现磨现煮的。

结论:以上结论统统推翻,人无典型,不能一概而论。

警察

据 说阿布扎比的犯罪率实在太低,警局电话难得一响。为了打发时间他们推出一项德政:车主注册车牌一并登记手机号码,一旦有人乱泊车阻碍交通,可即时报警投 诉,几分钟内车主就会收到警局的电话请他移驾。过了一会甚至回电事主确认,如果被投诉者还不走警察就到现场——由此可见他们多么空闲。

印度vs巴基斯坦

某夜我被一阵巨响惊醒,以为山崩海啸,原来是世界杯板球赛球迷的助威声。我对板球一无所知,但球迷的热情不亚于世界杯足球赛,尤其是印度对巴基斯坦的比赛,凡有电视直播的地方皆人山人海,我怀疑全阿布扎比的印巴籍人士都挤到街上去了。

异客

多元文化固然新鲜,但独在异乡,每逢佳节难免倍感凄凉。2011年大年初一其他马来西亚同事都请假回国,只有我照常开工,没红包,没开工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下班后家中一片漆黑,郑姐一家也回乡度岁了。我开视象通讯向家人贺年,天涯若比邻。

10[中东印象] 阿布扎比篇 (上)

独立生活记趣

加入阿布扎比的英国公司于我是个新挑战和体验。之前在阿联酋的两份工作都不必我劳心食宿交通,所谓的独立生活不过是买些日用品和零食。现在不同了,须每月交房租,一草一木都得自己动手。

房东郑姐来自中国东北大连,经营纪念品出入口生意。把房间布置得花团锦绣,恍如商品展示厅。

充满东方风情的睡房

我的住处离公司很近,步行20分钟即到。不但省下时间与交通费,还可看沿途风景:等巴士的小学生、修马路的工人、自动操作的垃圾车、动弹不得的车龙、路边的椰枣树···。

不经人手

椰枣是阿联酋为数不多的农产品之一,能抵抗极端干旱气候。因此道路两旁遍植椰枣树,结有累累果实垂地。与其成熟后掉在地上腐烂,不如我拿回家吃。本着爱惜食物和科学实验精神,我趁没人注意时采了一大串,学着维基百科的方法,任其自然风干。几个星期后,这些果子不但没有发出甜香,反而一阵异味,科学实验失败。好在超市里售价极廉,产自突尼西亚摩洛哥沙地阿拉伯的任君选择,不必偷偷采撷路边的。

路边的椰枣

短短的路程也不净是看风景,夏天得全副武装头巾口罩外套包得密不透风、起沙尘暴时开伞逆风而行、冬天哆嗦匍匐前进,自我感觉独立潇洒。只是有时忘了过马路应先望左再望右(这儿靠右侧行驶,与马来西亚相反),常常望错方向惊险百出。

 下班后我就顺路到超市。中东餐多烧烤肉食,大病初愈我尽量吃得清淡,连午餐也自带便当。由于小冰箱存量有限,隔天就得采买粮食。我厨艺不精懒得配搭食谱,幸好有个万能慢煮锅,什么都丢进锅里大杂烩,无盐无油。有时干脆买一大片2块钱的阿拉伯面包了事。

万能慢煮锅

郑姐看不过眼,常煮了美味饺子接济我,清蒸干煎皆有,也从而认识东北人的习俗:有人出远门时包饺子,唤‘出门饺子’,回来时就吃面条‘落地面’,取其平安顺风的意思。郑姐一家极少吃米饭,厨房没饭煲,因大连不产稻米。

端午节她送我几粒粽子,咬一口——是甜红枣馅,没猪肉、没冬菇、没咸蛋黄。一说之下我才知道在北方粽子是甜的、月饼是咸的、豆腐花也是咸的,最颠覆的是元宵吃汤圆、冬至吃饺子···所谓南辕北辙!

 南北不同还体现在住方面:一天郑姐和我说:“待会我到你屋里头。”我迷茫地问:“郑姐,这是你的屋子啊?”她啼笑皆非指向我的房门:“那是你的屋。”“噢,房间。”屋即是房,房即是屋,南北掉转。

 我秉承马来西亚人的天性,一进门就脱鞋。郑姐语重心长地劝我:“女孩子要好好爱惜自己···(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有伤风化的事)不能光脚踩地,很容易受寒的。”“呃郑姐,在中东很难受寒吧?”“在哪都一样。”在她的坚持下我买了一双家用拖鞋。

除了基本吃用,日常琐碎的东西真多。象电灯泡坏了,架上玲琅满目根本不知该买哪个型号,不得不折返家中取旧的来对照。然后战战兢兢踩上桌子换灯泡,完成了特别有成就感。

 琐碎中也有乐趣,象某日途经一小摊子卖黎巴嫩手工肥皂,摊主用浓重的阿拉伯腔大力推荐‘Camel Milk’(骆驼奶)肥皂,我想骆驼是沙漠之宝岂可不试?买回去拆开包装方知是‘Chamomile’(洋甘菊),不由得笑出声来。还有,逛超市也能增长知识:看到新鲜完整的圆形地中海橄榄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橄榄都是橄榄形的。两头尖中间圆的橄榄是它们来自东方的远房亲戚。

 

地中海橄榄

中国橄榄

我适应得不错,总算井井有条,只一样:我命里大概与瓷器无缘,平均每月至少打烂一个杯或盘,买不胜买,最后我干脆用塑胶品了事。

这段日子最大的感悟是世上没有神仙教母——冰箱不会自动添满、垃圾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吃完饭碗碟摆在那儿,无论过了多久依然在原位,还多了馊味和苍蝇蚂蚁。